中國大陸正從“世界工廠”轉型為“世界市場”,早已不是新聞;但自身作為“世界工廠”的地位卻似乎難保!
早在一年多前,即2011年開春以來,中國大陸制造業便處于整體萎縮狀態,先是東部沿海工人的薪資就持續上漲、人民幣持續升值、原物料成本上漲,又遇到美債和歐債危機席卷全球,下半年開始訂單減少,種種不利因素,讓長期以中國大陸為制造基地的臺資制造企業經營愈加困難。
數字會說話,2011年7月,匯豐中國制造業PMI(采購經理人指數)49.3,跌破50,是2009年3月以來的最差狀況。直到2012年9月,這個數字均沒突破50,代表大陸整體制造業正在處于收縮狀況。
東莞市臺商投資企業協會會長謝慶源來到大陸20多年,他認為:相比2008年時的金融危機,這次難關更大。金融海嘯后,各國競相推出刺激政策,使問題很快得到減緩。但這次不只歐美日經濟狀況不佳,連大陸自身也出現很大問題。經濟何時才能復蘇,沒人說得準。
臺灣工總副理事長許勝雄曾分析,大陸臺商現在面臨的困境,從“五缺”增為十缺。以往缺人才、水、電,土地及資金,但近期又再缺原料、訂單、油料、渠道及前景,情況十分危急。
為了解臺商處境,臺灣記者前不久前分別到珠三角、長三角及溫州等地實地探訪,深入剖析大陸這個“世界工廠”,探尋究竟出了什么問題?
現場掃瞄:珠三角缺工嚴重,長三角缺訂單
珠三角地區是大陸傳統制造業大本營。從廣州驅車前往中山、東莞、深圳等地工業區,到處都能看見各家工廠圍墻、門口貼著招聘啟事。在東莞大朗鎮舊洋街一棵大樹下,更擺著一張桌子、數張椅子,直接招募來往路人。缺工,已成珠三角中小企業難以承受之重。
走進中山市東升鎮同茂工業區一家嬰兒車代工廠內,車間設置100臺機器,卻僅有60多臺有人操作。因缺工,其余30多臺全都閑置。該廠的蕭老板說:“現在不是訂單多少的問題,而是沒工人,就算有訂單也無法出貨。”他的工廠原本300位員工,現在只剩200位,三條生產線沒有一條人力是足夠的。
前幾天,剛有10多位90后(1990年以后出生)的工人告訴蕭老板要辭工,很快又有一條生產線幾乎要停擺。
以往工廠訂單滿載,當時擔心政府拉閘限電,電力不足;但現在因為缺工,企業被迫加薪。如此惡性循環,各項成本不斷攀高,導致企業負擔沉重。
大廠也難幸免。距離蕭老板工廠不遠處,在香港掛牌上市的全球最大嬰兒車代工廠隆成集團,2011年業績差強人意。上半年營收8.59億元港幣,雖較2010年同期增加5.97%,但利潤卻僅1941.2萬元港幣,衰退70.28%;下半年,因為歐美訂單迅速減少,情況更慘。
珠海最大外資企業偉創力為了招工,更降低標準,大量招募35至50歲的識字工人。過去,世界500強的偉創力招工要求相當嚴格,只錄取高中畢業、18到25歲的年輕人。但近期以來,20歲的大陸90后獨生子女世代紛紛進入職場,穩定性低,企業用人標準只好一降再降。年輕人即使和公司簽了合約也沒用,說走就走。
再到高科技企業重鎮長三角,狀況同樣差強人意。尤其是半導體、液晶面板、LED、太陽能等四大行業,因供過于求,更是雪上加霜。
驅車駛進蘇州工業園區,筆直的六車道馬路棋盤排列,每個區塊各有干凈整齊的廠房,不遠處是一棟接著一棟的高樓,再遠一點則是蘇州市區,打破許多人對于工業區骯臟、破舊的刻板印象。
但這里不少工廠其實正在“苦撐”。走進一家大陸國企2010年1月才剛剛并購的DRAM大廠,產能利用率不到一半。原本這家企業上半年同樣缺工,但沒想到下半年訂單銳減,最后索性不再增人。
“真的窮到只剩下錢。”該企業的一位業務主管苦笑著說,由于股東來自國企,資金雄厚,卻苦無穩定客戶,如今全球又不景氣,越來越慘。問他有沒有想過轉行?他無奈地說,自己來自湖南,在蘇州科技產業待了10多年,早已在這成家立業,轉行談何容易。
他的兩位采購部同事因外語能力強、入行時間短,約兩三年,都已決定轉往外商醫療產業。“早知就不進這行了。”現年都是25歲的她們說,剛入行時,科技業前景好,加薪幅度大,但這波不景氣不知還要持續多久,還是早早放棄好了。
深入剖析:門檻低、殺價競爭,再加全球不景氣來襲
全球制造業大國到底發生什么問題?有專家認為:原因之一是自己的技術含量不夠,行業進入門檻低,競爭者越來越多。從上世紀80年代末期開始,大陸因為存在大量廉價的勞動力,吸引臺資、港資前往設廠。先是珠三角地區逐漸形成產業聚落,例如東莞大朗鎮及虎門鎮是成衣業、東莞厚街鎮是制鞋業、東莞大嶺山鎮則是家具業中心。
接著在上世紀90年代末期,長三角開始崛起,吸引臺灣高科技業者前往設廠,也逐漸在當地形成產業聚落。臺灣企業當時因新臺幣升值、臺灣工資上漲,才外移大陸,但仍繼續復制原本模式,并未提升附加價值。漸漸地,大陸企業也相繼投入競爭,而且門道、關系更多,報價更低。
從臺灣到廣東中山發展近20年的中山開信貿易公司負責人王泰成說:早期接到歐美嬰兒用品訂單,都是由臺商負責,但后來陸企報價更低,便交給他們生產。最近,王泰成接到歐洲一款新型嬰兒車急單,他也是下單給合作已久的一家陸企設計生產。
2000年左右,東莞大朗一批臺商服裝工廠就因陸企殺價競爭,倒閉將近一半。當時一件洋娃娃衣服成本,臺商報價3美元,但陸資工廠卻報價1.2美元。目前,當地臺資服飾工廠已從全盛時期500多家減為30多家。
但轉型升級并不容易。東莞一家專門幫國外知名行李箱品牌代工的蔡董事長就繳了上千萬元人民幣的“學費”。從2008年開始,他決定自創品牌,但市場認同度低,一直打不進重要渠道。
他坦言,“做品牌和做代工的思維完全不同,隔行如隔山。”當初為了擴大規模,他一口氣找了許多經銷商,但沒好好篩選,素質良莠不齊,結果不如預期。
金融海嘯后,又有三波“大浪”來襲,分別是人民幣升值、原物料成本上升以及勞工工資上漲。以人民幣升值為例,2011年兌美元升值4.87%,幅度排名全球主要貨幣第二,僅次于日本;從2010年6月至今,升幅已達7.62%。
一位從事成衣生產的王姓臺商嘆氣道,“出口生意,真是沒法做了。”他算了一筆賬,以一筆100萬美元訂單為例,從接單到交單,美元兌換人民幣從1:6.5貶值為1:6.3,他就損失20萬元人民幣。他說,20多年來,產品售價沒漲多少,但各種成本卻不斷增加,光是工人成本就從每月300元人民幣漲到3000元,增加了9倍。
而缺工問題,即使企業不斷加薪也難解決。在廣東等沿海發達地區,生活成本太高了。一位來自江西,已在東莞居住10多年、成家立業的樊先生說:家中只有他工作,妻子專心帶小孩,不只房租每年調漲,從2010年的3807元人民幣漲到近年的5000元,孩子的幼兒園學費每月也要700元,再加上其他生活費,薪水幾乎無法負擔。因為他是外來人口,將來小孩上當地中小學,學費也要比當地人多繳不少,因此他正思考,要不要返回老家。
除了人工問題,大陸為了和國際制度接軌,稅賦制度正在進行改革,取消許多對外資企業的優惠待遇。
勤業眾信會計師事務所合伙人池瑞全分析,原本規定征收,但為了鼓勵投資而給予“五免五減半”的優惠將大幅取消。沒征收的稅,從2012年起將會逐步課征。
大陸也要分配到合理利潤。安永(上海)會計師事務所合伙人邱輝認為,總不能好處全由外資企業拿去,大陸工人只領一點薪水,而污染又由大陸承擔。
例如,北京市去年開始向企業征收地方教育附加費,依據增值稅、營業稅和消費稅總合的2%征收,預計每年將多征收30億元人民幣以上。加上已經開征的其他省市,預計僅此一項收費,全國將增加近1000億元人民幣收入。
在查稅方面,大陸方面也較以往更加嚴格。對大企業而言,轉移訂價查核影響最大。過去,集團關系企業彼此交易金額,大陸并不特別嚴格查核合不合理,但近年來已開始改變。邱輝舉例,產品市價100美元,但臺灣賣給大陸關系企業卻賣150美元,使得大陸買的太貴,利潤減少,這時就有問題。
至今,只要大陸稅收機關主動查核,臺商幾乎都必須補稅。據悉,臺灣一家科技業龍頭廠商,因此補稅4億多元人民幣。港澳臺人士雖算境外人士,還沒實施,但早晚將列入,臺商至少將增加30%的成本。
由于“中國制造”的成本越來越高,其他國家已取而代之。擁有芭比娃娃玩具品牌的美國廠商美泰爾(Mattel)最近就將訂單由中國轉到拉丁美洲。香港利豐集團采購部門也開始培養孟加拉、柬埔寨等國家的成衣供應商,然后再賣給美國沃爾瑪(Wall-mart)。目前,同樣一件衣服,在孟加拉國生產的成本約1.3美元,但大陸卻要2美元。
中國大陸的成本優勢如今已經喪失,以往的廉價出口引擎面臨轉折。瑞銀證券統計,過去3年,大陸出口到歐盟、美國的輕工制造產品,所占市場比例已不再增長;相對地,東南亞及孟加拉等國所占的比例卻不斷上升。
種種不利因素加在一起,讓2012年一開春,負面新聞就持續不斷。擁有廣東虎門著名商標“異鄉人”的東莞原野服飾廠一夕倒閉,留下3000萬元人民幣債務及一紙聲明:“兩年前銷售不暢,至去年底資金鏈完全崩潰而破產。”
而原野服飾廠并非特例。2011年前10個月,民營企業大本營浙江已發生228起企業主逃跑事件;2011年前9個月結束營業的企業則有2.5萬家,超過2008年的2.2萬家,這使得過去的增長巨人東莞市2011年GDP增長率也僅9.2%,名列廣東省21個城市最后一名。
面臨轉折:關廠降低成本,或轉型升級增加附加價值
此刻,面對種種困難,企業如何因應?一位東莞臺商表示,現在整個業界流行這么一句話:“剩者為王”。面對種種挑戰,誰能“剩”下來,誰就有機會。
不少臺資企業選擇遷移至成本更低的大陸中西部或東南亞地區。如運動品牌耐克(Nike)的臺資代工廠泰豐,近年來已將生產線逐步移出大陸。目前,泰豐在大陸的產量只占全部出貨量的23%,其余51%在越南,18%在印尼,8%在印度,加起來的比例遠遠超過在大陸的產量。
下定決心轉型升級的企業也不在少數。廣東省惠州市臺資企業協會會長、大欣工業公司董事長張秋進接受當地媒體采訪時說過一句名言:“不轉型是等死,轉不好是找死。”
過去,大欣所做的燈飾、木制及鐵制家俱產品都銷往歐美日等發達國家,主要在海外的沃爾瑪超市銷販售。意識到危機后,大欣不再以量取勝,而是注重提升產品質量,提高其精致度及多樣性。
高科技企業也不例外。臺達電將2010年作為自己的“品牌元年”,立志從“Delta(臺達電英文名稱)Inside”轉變為“Delta Outside。”臺達電副董事長兼執行長海英俊提出:以UPS(不間斷電源)、工業自動化產品、通訊及視訊等產品為基礎,發展自有品牌,期許從代工廠商轉變成為世界頂尖的綠色節能方案提供者。
2011年11月,臺達電上海營運與研發中心正式落成開業,其任務是整合臺達電的企業銷售與研發,提高對市場反應速度,擴大產品輻射強度,提升在大陸的品牌知名度。產品方面也進行了調整,將其劃分為:電源及零組件、能源管理和智能綠色生活等三大領域,橫跨資訊科技與綠能行業,并運用臺達電在電源管理方面的長項,積極地發展潔凈與替代能源產品。至于缺工問題,本身也在東莞、江蘇吳江設廠的臺達電,則是積極推行工業自動化取代人工。
海英俊樂觀地說:“2012年,是危機,也是機會。”
中國,作為“世界工廠”,能否從以往的“中國制造”順利轉變成“中國智造”,將是全世界持續關注的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