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巡禮
沈石溪,原名沈一鳴,1952年生于上海,祖籍浙江慈溪。他插過隊,當過山區小學教員。1980年業余開始從事文學創作,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沈石溪的創作以動物小說為主,他的動物小說以雄勁強健的生命氣象和粗獷遒勁的美學風格繪制充滿叢林荒蠻氣息和動物原始情態的壯美圖景,在海內外贏得廣泛聲譽。曾獲得中國作家協會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中國圖書獎、冰心兒童文學新作家大獎、臺灣楊喚兒童文學獎等多種獎項,被譽為“中國動物小說大王”。 代表作有《第七條獵狗》《再被狐貍騙一次》《狼王夢》《退役軍犬黃狐》等。
每次黑仔飽吮了乳汁后,便會搖晃著毛茸茸的腦袋來舔它的脖頸,或者打著飽嗝一會兒用后肢直立,一會兒滿地打滾,做出種種取媚邀寵的姿態來。紫嵐心里明白,黑仔是在對它表示自己的滿足和得意,在感激它賜予和施舍的母性的恩澤。
這完全不符合狼的行為規范。
狼性是絕對貪婪的,永遠不會得到滿足的。在狼的眼睛里,世界只存在一種謀生手段,那就是攫取和掠奪。事實上誰也不會對狼進行恩賜和施舍的。因此,狼對恩賜和施舍這樣的概念應該十分陌生。狼的表情可以說相當豐富,悲傷、興奮、怨恨、憂傷、欣喜、陰沉、暴怒……唯獨不該有取媚邀寵這種表情形態。
是自己過分的慈愛害了黑仔。
必須立即控制住自己泛濫的母愛,把黑仔畸形的性格矯正過來,把扭曲的靈魂扳正過來!
又到了喂奶的時候了,當黑仔溫順地捧著它的乳房吮吸時,它無緣無故地嚎叫一聲,就好像自己的乳房被咬破了似的,一巴掌扇過去。它打得那么兇,那么狠,爪子落在黑仔后腦勺和耳根之間,立刻,空中飄飛起一團黑毛,一串殷紅的血珠從黑仔的頸窩滴下來。黑仔慘叫一聲,從洞底滾到洞口。
自己下手下得太重了些,紫嵐想。作為母狼,看到自己的寶貝被揍出血來,未免有點心疼,但它不后悔。它是狼,它不能有憐憫之心,它就是要打掉黑仔對它的依戀和溫情。
黑仔嗚咽著,抖抖索索從地上翻爬起來,滿臉委屈,一副可憐相,用乞求的眼光望著紫嵐。黑仔,你不該這樣望著我的,紫嵐在心里叫道,你應該表現得像真正的狼崽那樣,用困惑的表情來看著我;你的眼光應當變得冰涼,變得陌生,閃現出一道殘忍的光芒。這才叫狼,狼的本質就是殘忍,就是六親不認,就是野性畢露,哪怕面對自己的親生母親。
黑仔嗚咽了一會兒,猶猶豫豫,又朝紫嵐走來。仿佛紫嵐是一塊高性能的磁鐵,對黑仔來說有一種無法割棄的磁力。你不能過來的,紫嵐想,黑仔,你應當記恨我對你的暴行,你應當萌生出一種離異的情緒。只有學會對母親仇視,你才能養成仇視整個世界的秉性,才能陶冶出讓整個日曲卡雪山和尕瑪爾草原顫抖的狼的野性。
但紫嵐的愿望落空了,黑仔走回它的身邊,伸出粉嫩的舌頭,小心翼翼地舔著它的前爪,舔得那么深情,那么專致,還用柔軟的爪子把叮在紫嵐腋窩上的一只綠頭蒼蠅驅趕掉。黑仔是在討好它,想平息它的怒火,想乞求它的原諒和寬宥。
你沒做錯什么,你不用乞求原諒的,紫嵐想,即使你做錯了什么,你也不該希冀得到寬宥的。狼的本性應該是我行我素,不顧一切。但黑仔一點也不理解它的心情,繼續在它身邊磨蹭著,把臉頰貼在它的腿上,完全是一副小鳥依人的可愛模樣。一瞬間,紫嵐的鐵石心腸動搖了。真的,黑仔并沒有什么過錯,干嗎要如此粗暴地對待它呢?但這種動搖僅僅持續了幾秒鐘,一種更為強大的情感壓倒了母性的軟弱和動搖。難道它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寶貝退化成奴性十足的狗崽子嗎?它能為了毫無實用價值的溫情而毀了寶貝的錦繡前程嗎?
藍魂兒、雙毛和媚媚都蹲在石洞角隅,靜靜地觀望著。狼崽們都正處在性格塑造的關鍵階段,倘若這次示范失敗,會影響它們整個身心發育的。
于是,紫嵐再一次掄起前爪,朝黑仔的腦門扇去。這次扇得更兇猛,尖利的狼爪在黑仔的眉際劃開一道血口,黑仔四足騰空,猛烈地撞在洞壁上。
黑仔從喉嚨里憋出一串低嚎,聲音嘶啞,像在惡毒地詛咒,用充滿仇恨的眼睛久久地瞪著紫嵐。那眼光,像被冰雪浸漬過的石頭,又冷又硬。這是一種叛離的眼光。
黑仔是純粹的狼種,血管里奔流著的是狼血,胸腔里跳動著的是狼心,不乏狼的殘忍和野蠻。過去因為被紫嵐過量的母愛浸泡著,暫時壓抑了本性,此刻溫情的面紗一旦被撕破,它很容易就恢復了狼崽的本來面目。
望著黑仔猙獰的臉,按理說紫嵐是應該感到高興的。它耗費心機挑起釁端,不就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嗎?但奇怪得很,它非但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心里還像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慌,有一種無法排遣的惆悵,有一種沉重的失落。淘氣可愛讓它心醉的寶貝從此不存在了,母子溫柔繾綣相親相依的情景只能在回憶和夢幻中再現了。溫馨的感情似乎有一種魔力,不但迷人,也迷狼。紫嵐明知道這是毒素,卻也難棄難舍。可惜,它無法改變狼的生存方式。
來吧,孩子,現在該伸出你的爪,張開你的嘴,來搶奪芬芳的乳汁了!
(節選自《狼王夢》, 題目為編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