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兵
一個對廣播電視毫不了解的北京學生,卻因為廣播電視來到了湖南。一個從未下過鄉的城里伢子,卻因為《鄉村發現》深深愛上了農村農民。播音主持過各類節目,卻因為這檔節目獲得了好多榮譽:范長江新聞獎、金話筒金獎、全國十佳電視節目主持人、享受國務院專家津貼、中央直接聯系的專家、中宣部宣傳文化系統“四個一工程”人才、湖南省首批優秀專家。當然更讓他驕傲的是當選為好多村的榮譽村民。一個播音主持,從未學過攝影,辦影展更是想都沒有想過,卻因為眼中的感動,手指瞬間按下了相機按鈕,在朋友老師的真情幫助下,有了這個展覽。一切因為很單純地愛自己所做的事,也很投入很用心,懷著一份純樸的感情對待普通人,對待社會最底層的人,也因此結下好多好多的情緣。
文章說李兵,題目叫“老兵新傳”。“老兵”不是說李兵已“老”——他不老,并且是奇跡般的不老。我上世紀八十年代在他還在廣播電臺當播音員時就認識他,他那時騎一輛雅瑪哈100兩沖程白色摩托,書包斜挎在背上,白凈臉皮書生模樣,笑起來憨憨的聲音渾厚,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什么時候見到他仍是白凈臉皮書生模樣,笑起來憨憨的聲音渾厚。他怎么就不見老呢?雅瑪哈之后一定有過其他的摩托同汽車,那些鋼鐵的東西都舊了,老了,銹了,淘汰了,但李兵不舊不老不銹不被時間淘汰,依然鮮活地在熒屏上展現他那不被歲月摧殘的仁厚儒雅并且顯得年輕的臉,聲音頗具穿透力地播報著他所主持的一檔又一檔有價值追求的節目。他永遠是湖南電視人中的老兵,他也永遠是這個圈子里不斷尋求新的收視路徑的新兵。老是他的資歷同資格,新是他的變化跟變數。
我現在要說的,不是作為電視人的李兵,而是攝影人的李兵。對的,我說的是他的攝影,這是人們根本不曉得的他的另一種“新”。對的,他的人生又有了“新傳”。
那天我跟朋友戴樹錚一起喝茶,他打開他的手提電腦,讓我看一組攝影作品。這是拍于埃塞俄比亞的組照,那些非洲的男人的臉、女人的臉、老人跟孩子的臉,那些臉上的皺紋、汗跡、塵土跟善意的笑容,讓人觀感強烈,印象深刻。其中有許多照片,都符合布列松的“決定性的瞬間”,非常及時也非常恰當地捕捉到了當地居民剎那之間的人性之美與生活情態,生動、真實,富有刻劃性,當然也富有感染力。我正打算問這些異域特質強烈的作品是誰拍的,老戴主動揭開迷底,說:信不信,這是湖南衛視的主持人李兵拍的。我吃了一驚,仿佛不信,又在電腦上看了一遍說:真是他拍的?老戴點頭道,真的,只是我稍稍幫他處理了一下后期。我連說拍得好,拍得好。看不出呵李兵,他什么時候迷上了攝影?老戴說,其實他自己都不曉得他的照片拍得這么好。他只是跟我聊天的時候談起他到埃塞俄比亞采訪時順便拍了些照片,他覺得有點意思,并不曉得好還是不好。老戴就叫他拿來看看,結果作為藝術家的老戴看了照片之后大為夸贊,說這些照片完全可以辦個影展,水平足夠。老戴告訴李兵,你的這些照片,拍得比好多搞專業的攝影家都有意思。李兵目瞪口呆,自己都不相信,仿佛老戴夸的不是他,是別人。
老戴是個有想法就付諸行動的認真的人,他邀請我跟他一起做李兵攝影展的策展人。我欣然答應,當即給謀劃中的影展取了個名字:非洲的笑容,破折號之后的副標題是“李兵埃塞俄比亞攝影手記”。因為李兵拍的照片中的非洲人,大多沖著鏡頭露出牙齒雪白的友好的笑臉。老戴非常贊同這個名字。于是隔了兩天,我們約了李兵到白沙源茶樓一起喝茶聊事。
李兵,當然,不老的老樣子,白凈臉皮書生模樣,笑起來憨憨的聲音渾厚。問起來,我才曉得,這些照片是他用一只傻瓜相機拍攝的。這讓我又吃了一驚。我曾經寫過談攝影的文章,其中談到最好的設備就是鏡頭后面的頭腦。李兵就有這樣的頭腦。他起于無心,并沒有“我要來搞攝影”的意識,他看到那些非洲人,迎面都是善意友好的微笑,不設防、相信你,把你當作遠方的客人,那些微笑不是客套,是發自心底的人性本質的與人為善和親近。他為之動容,那些土著的埃塞俄比亞人、那些沒有被商業文明異化的心靈、那些天性的結實而潔白的笑,讓他不由自主拿起相機來,記錄他所看到的這一切,同時也記錄下自己的感動。李兵的頭腦里有非常好的視覺捕捉力,當他按下快門,那些濺射人性光芒的最燦爛的瞬間便被他定格下來。恰到好處,恰到妙處。他憑自己的藝術直覺捕獲了許多動人的影像。他有一雙天生的發現的眼睛。雖然他戴著近視鏡,但他卻有著天賦極高的尋找生活中一瞬之美的目力。藝術的本質就是發現美,發掘美并且創造美。李兵他真是憑著天生的直覺抵達了這個本質。他的這種在長期潛伏中偶爾爆發的藝術天分,是要讓許多技術派的專業攝影人士汗顏的。技術派端著專業設備,要尋找好光線、好背景、好色彩、好對比、好構圖,總之要尋找技術上的完美,但也許就在這樣那樣的尋找中,生生喪失了對轉眼即逝的動人瞬間的捕捉。這些技術獵人總是抓不到豹子閃電般騰起的剎那。而且技術派最熱衷的是展示攝影的手藝跟技能,卻忘了藝術最根本的,就是對世界和人性的關注,并借此投射自己的思想、情感與價值立場。李兵顯然不講技術,心靈的顫動是驅使他按動快門的唯一動機。他的長期的人文修養和藝術積累,形成了他抓拍影像的本能,因此他能夠做到不假思索地用取景框框住那些讓人砰然心動的千分之一秒的影像。所有的藝術都需要天分,需要才情,需要情感豐沛,謝天謝地,李兵足夠擁有這一切。只是,他自己發現了世界,卻沒有發現自己。他和所有認識他的人一樣,對他身上潛藏的影像捕捉能力毫無感知。甚至,當老戴和我一再夸獎他拍的片子時,他還猶猶豫豫地顯得完全沒有自信。他鏡片后的目光閃爍的語言是:這是真的嗎?而他的表情卻顯得夢幻恍惚。
這是一個攝影門檻越來越低的時代,人人都擁有相機同拍照手機,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有人把這些便捷的工具拿出來記錄眼前的生活,影像像垃圾一樣被一望無邊地生產出來,它讓人審美疲勞、視覺麻木。相似性跟復制性成了我們這個讀圖時代的平庸影像的產生根源。在海量的圖片瀏覽中,人們已很難被一般性的影像所打動并記憶。在這個時代,獨特的、個性鮮明的、富于情感和視覺沖擊力的圖片越來越難以產生。所以,當李兵完全以一個門外漢的姿式闖入影像世界,并給觀者呈現出溫暖的、讓人感動的圖片時,的確是一件意味深長的事。它讓人思考攝影的力量來自何方,抵達何方,而且,藝術除了花樣翻新的技術之外,它給世界應當提供的是一種什么樣的言說。
我看了李兵純粹憑借感覺和本能捕捉的影像,就像聽到蘇姍大嬸的歌聲一樣,感受到了一種樸素、單純、有力量也有溫度的天籟。這些影像的每一個瞬間都呈現出人性的感動。這感動來自對象世界,也來自拍攝者自己的內心,當然,也同時傳遞給了作為觀者的我們。
看來湖南的攝影界又出現一位新兵了。他幾乎是沒有任何預兆而“橫空出世”的,他有對于影像的尖銳的感受力跟捕捉力,但同時他還居然是“天真無知”的。他不曉得世界攝影史,不曉得風格與流派,更不曉得當代攝影的各種新名詞、新觀念,他只會用最方便傻瓜的相機,說最簡單樸素的話語,告訴人們他看到的感動,這感動正是這個瘋狂的越來越物質化的世界所稀缺的。他的影像最珍貴的地方就是質樸的力量——就像楊麗萍的《云南印象》中那些沒有受過任何專業藝術訓練、卻憑著悟性跟天分展現人與天地跟神明的關系的質樸的舞蹈一樣,讓觀者受到靈魂的震顫。
這便是李兵這位電視老兵的新傳。他的影展正在緊鑼密鼓的籌劃中。老戴和我的意思很簡單,就是要將李兵影像中的溫暖和力量,傳遞給更多的人,傳遞給這個亟需溫暖和力量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