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8年,剛從大學考古專業畢業的我讀到《文博》雜志前一年陜西渭南文博界老人左忠誠《渭南市博物館收藏七枚秦漢銅印章》一文,重點介紹“昌平家丞”印,但誤釋為秦“昌平冢承”印,考釋亦有嚴重錯誤。
《文博》1988年第1期張潤葦《“渭南市博物館收藏七枚秦漢銅印章”辨誤》文指出左文之失,然于“昌平”地望、印章斷代問題或有錯誤。1988年權威的《中國考古學年鑒·秦漢考古》中基本延襲左文之誤斷。
我認為首先這是一方西漢早期官印。印文為鑄造整齊端莊,筆畫方正中含圓轉之意。不似秦官印有田格(或日格等),多為鑿制。“丞”字未筆橫畫兩端略上翹的寫法在西漢極其流行。而新莽官印“丞”字末筆橫畫上翹特甚,東漢時則多簡作一小短橫。薄邊覆瓦狀鼻鈕(俗稱瓦鈕)亦為西漢宮印特征。
“昌平家丞”印為漢初所置昌平侯家丞之印章。《史記·惠景間侯者年表第七》記載,高后四年二月 (公元前184年)呂太以孝惠子之名封為昌平侯,“七年,太為呂王,國除。”所以,“昌平家丞”印即為公元前184至前181年昌平侯設置時之物。過去印學家多認為有邊欄帶界格的官印模式創始于秦,沿用于西漢初,武帝以后才逐步有所改變。現看來對秦印模式的改變至呂后時已開始了。“昌平家丞”印及年代相當的長沙馬王堆二號墓出土之“長沙丞相”、“轪侯之印”鎏金銅印等皆可為證。只是漢初仍以有界格的秦式印為主罷了。
家丞是列侯的官家,昌平即今北京昌平區。昌平家丞可能是渭南人,因為勞苦功高,私后患葬故里時被允許將生前的印章帶回故鄉。
我的以上認識發表于《文博》1991年第6期上。這是我第1篇考證鑒定印章的文字,從該印的釋文、時代、職官、地望的一步步考辨,都給我以很大信心,深深體會到要研究談論印章,首先應了解印史演變的基本脈絡(如秦盛行“界格”印,絕少無界格官印),而不能未知“森林”,只談“樹木”。其次,要了解要鑒定之印的那個時代印章專家已有的成果,如考證“昌平家丞”印不是秦印而是西漢初官印,我針對性學習了沙孟海《談秦印》、周世榮《長沙出土西漢印章及其相關問題研究》和葉其峰等關于秦漢印章斷代研究的論文。印章研究的基本文獻要盡量備齊。上大學時,老師告訴我們:顧頡剛先生講,搜集材料要“竭澤而漁”,20年來不敢稍忘。第三,要相信權威,但不可迷信權威。對于我一個剛畢業的學生來講,沙孟海、左忠誠等先生或為印學界權威,或為文物界前輩,但限于時代或專攻的不同,他們也會有不足甚至走眼之處。在仔細學習前人論述時,在宏觀指導下的微觀研究之后,論據充分,應敢于修正前人的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