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的螃蟹

中午，方果子下樓去取信。

他在底層自家郵箱里拿到一堆郵件，這里面大都是一些贈報贈刊，寄給老方的。平時很少有人給方果子寄信，現在因為他很快就要過生日了，所以有機會收到一些賀卡。

方果子一邊上樓一邊拆看賀卡。

走到5樓，進門時他拆開最后一份賀卡……他立刻發現出了差錯，這不是生日賀卡，是別人寄給對門501室包律師的會議請柬，郵遞員塞錯信箱了。

方果子就去按501室的門鈴。

他希望來開門的不是包律師而是包律師的女兒包贏。

門開了，方果子如愿以償地看見了亭亭玉立的包贏。

包贏接過請柬，說了“謝謝”。

眼看501的房門就要關上，但方果子還想多說幾句話。

他抽了抽鼻子，說：“好香啊。”

包贏說：“我們家在煮螃蟹呢。我媽買了六只螃蟹，可是把它們捆起來下鍋時，發現少了一只。找來找去找不到。我爸爸說：‘本來每個人可以吃到兩只螃蟹的，現在有一個人要少吃一只了。那就讓我少吃吧。’我爸爸多好啊。”

包贏把門關上了。

方果子也進了房間，關上門。

老方聽見關門聲，將他的轉椅轉了半圈，面向門口。

他略帶驚愕地對兒子說：“你跟誰一起進來的？”

方果子回頭一看，沒看見人，不由毛骨悚然：“老方你別嚇我！”

老方說：“你把目光降低，朝地上看。”

方果子降低目光，看見地板上有只螃蟹。

很明顯，這應該就是從包家失蹤的那只螃蟹。趁501和503的房門都開著，它暗度陳倉，安全轉移。

它一動不動地用八只腳站在那里，似乎在窺測著什么。

方果子剛把有關這只螃蟹的信息提供給老方，門鈴響了。

門外站著包贏。

她拿個碗對來開門的方果子說：“吃螃蟹要蘸姜和醋，沒想到我家的醋用完了，找你家支援一點。”

方果子趕緊接過碗，屁顛屁顛地弄來醋遞給包贏。

方果子順便告訴包贏：“你爸爸不用委屈自己了，他可以吃到兩只螃蟹了。”

包贏茫然不解。

“你家的螃蟹逃到我家來了。”

方果子朝地板上一指。

可是螃蟹已經不在那兒了。

“咦？”它躲起來了。

方果子用力移開沙發——

螃蟹沒在沙發底下。

方果子移不動衣櫥，只好拿掃帚向櫥下亂捅。

掃蕩的范圍緊接著擴大到整個房間。方果子甚至要求老方抬起雙腿，書桌下面也必須搜查。

包贏看方果子徒勞地折騰了一氣，便說：“算了，我們不要了，它喜歡這兒，就歸你們吧。”

包贏端著醋回去了。

方果子疲倦地坐到沙發上，他埋怨老方道：“你也不幫幫我，真懶。”

老方笑一笑，說：“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方果子問：“什么故事？”

老方說：“這是你的故事。”

方果子詫異道：“我的故事我自己不知道，要你來給我說？”

老方又說：“是你小時候的故事，你還很小很小很小。”

“我才兩三歲？”

“還要小。”

“一歲？”

“還要小。”

“我剛剛生出來？”

“告訴你吧，”老方說，“那時你還沒生出來，還是一個不到兩個月的胚胎。”

方果子覺得不可思議：“一個不到兩個月的胚胎能有什么故事呢？”

于是老方開始講述這個胚胎的故事。

“你媽發現自己懷孕的時候，我們都很高興。后來有個朋友來看我們，他有點替我們擔憂。”

“有什么可擔憂的？”

“當時你媽正在感冒，那個朋友就問你媽：‘你是不是病毒性感冒？’我就把你媽的病歷卡拿出來看——上面寫的正是‘病毒性感冒’。朋友就說：‘懷孕的時候如果得了病毒性感冒，生下的孩子有可能唇裂。’”

方果子說：“歌星王菲的女兒就是唇裂，嘴唇像兔子一樣。”

方果子問爸爸：“那個朋友是醫生嗎？”

爸爸說：“他不是醫生，只是比一般人知道得多一些。為了對我們負責，他特地去找了本醫書給我們看。書上明明白白地寫著：‘患病毒性感冒的孕婦，胎兒有可能唇裂、腭裂，甚至產下無腦兒。’”

“好恐怖！”方果子驚叫。

“我們找了好幾個婦產科醫生咨詢，他們都說問題不大，不必過分緊張。但當我問他們：能不能保證我的孩子肯定不會出現那些可怕的畸形？他們卻一個都不敢保證。既然這樣，我不愿拿家庭幸福來冒險。我堅決主張手術流產，等你媽不感冒時再要孩子也來得及。”

“那，”方果子問，“我媽那時是什么態度？”

老方說：“你媽有些猶豫，有些動搖，但我毫不猶豫，毫不動搖，她也只好順著我了。”

方果子嚶嚶哀鳴：“你們真殘忍啊。”

方果子想象著自己那時多么孤苦無助，連一聲抗議都無法發出，只能任人宰割。

胚胎的故事進人緊要關頭。

老方說：“那天我把你媽送到人流手術室外面。你媽進去了，我等在門外。我在那里走來走去，不知道醫生會把你媽怎么樣。”

方果子說：“可你知道醫生會把我怎么樣！”

“我在那里走來走去，忽然看見手術室的門開了，你媽走了出來。她只進去了5分鐘。我問她：‘這么快就好了？’她說：‘我已經躺到手術臺上了，醫生問我拿定主意沒有，我說拿定了。她又問我要不要再跟老公商量一下，我就來找你商量了——你說，這個孩子我們到底要不要？’你猜我怎么回答？”

方果子看著爸爸的嘴巴沒做聲。

爸爸說：“我一秒鐘都沒遲疑，很大聲地說了‘要’！因為這個孩子太不容易了，命運給了ta最后的機會，怎么也不能讓這個機會扼殺在我的手里。說了這個‘要’字后，我對自己說——不管這孩子是唇裂還是腭裂，還是無腦兒，我都認了！”

聽了這番話，方果子好感動。

這時他忽然發現，那只逃跑的螃蟹不知何時又來到他面前，靜靜的，像在等待命運的判決。

這是它最后的機會了。

方果子上前抓起螃蟹，螃蟹乖乖的沒夾人。

方果子帶著螃蟹下樓去。這個小區旁邊有條小河，可以通到江，通到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