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

天空飄著毛毛細雨，剛出地鐵站，迎面吹來一陣冷風，老金打了個寒戰，裹緊夾克走向不遠處的社會福利署。

老金年輕時為生計所迫，偷渡到港，因無合法身份，只能靠打零工為生。后來，總算熬到合法居留權，靠多年積蓄與人合開了家小公司艱難度日，不料，卻在突如其來的金融風暴中破產倒閉。年紀大了，身體大不如前，再干不了體力活，只能到社會福利署申請領取失業綜援(類似大陸的最低生活保障)。

好容易輪到他了，接待人員認真查看了申請材料，并在電腦中進行復核。

“很抱歉！金先生，您在內地投資一千萬港幣注冊了一家公司，按香港特別行政區有關法律規定，您不能申請領取失業綜援。”接待人員彬彬有禮地說。

“投資一千萬，你們有沒有搞錯？”老金感到大腦有些缺氧。

“金先生，先別急，請您回憶下近期是否去過內地？”接待人員提醒道。

“內地？哦，去年我曾回鄉一趟，難道是那時出的問題？”老金有些疑惑。

那些難忘的往事隨即涌上心頭。說來讓人感嘆，在外漂泊幾十年，也沒混出個名堂，故此一直無顏返鄉；少年喪父的他由老母一手拉扯大，去年是老人七十一歲大壽，按老家習俗，這是很隆重的大事，如果再不回去，親友都會說閑話的。再三思量后，他到廟街購置了水貨名牌西服、領帶、手表等必要的“行頭”，再買了一些饋贈親友的小禮物，又拜托合伙人這段時間多照看下公司業務，這才惴惴不安地踏上返鄉之路。

誰知，當他和老伴坐著的士出現在村口時，眼前的一幕讓他驚呆了，那里人頭攢動，熱鬧非凡，那顆久違的老榕樹上還懸掛著“熱烈歡迎港商金××先生回鄉省親”的大幅標語。剛下車，一雙白白胖胖的手便伸了過來，來接他的弟弟介紹說是村里的書記，他趕忙說：“久仰，久仰。”好容易從那雙胖手之中掙脫出來，快步走向那邊等候多時的老母，老人已是叫著他的小名泣不成聲……

第二天，剛吃完早飯，村書記便來到他家，有意無意地說：“你不知道呢！如今不比從前，村里的事難辦啊。別的不說，就這招商一項，鎮里每年都要下任務，這不，前些天又打電話來要求上報什么招商線索。你在港經商多年，是否能考慮到家鄉投資興業，造福鄉里？”

老金臉色有些不對，思索片刻說道：“您有所不知，我的公司是和人合開的，一來我離家多年，對如今這里的情況缺乏了解，二來這種大事必須與合伙人商量后才能定。”

村書記仍不死心，接著說：“要么你把身份證復印件給我，村里先作為招商線索報到鎮里應付下再說。”

老金無奈之下，婉言謝絕了村書記的宴請后，復印了身份證給他，才總算被放過了。

回港后，老金又接到過幾次村書記的電話，每次他都以資金緊張、合伙人還在考慮等借口推脫了。

“金先生，您還是回去好好想想，把事情搞清楚再來，后面還有人排隊。”接待人員的話將老金從回憶中驚醒。

拿著退回資料、踉蹌走出社會福利署，老金有如夢游，一路胡思亂想，不知是如何到家的。在老舊的沙發呆坐半晌后，略微回過神來的他盡量心平氣和地給村書記打了個電話。經再三追問，村書記才支支吾吾地說：“去年年底，鎮政府為完成縣里下達的指標，給各村都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完成全年的招商任務，村里想盡辦法但還差一千萬缺口，被逼無奈，只好向鎮領導疏通后，從鎮政府借了一千萬港幣，又用你的身份證復印件找人注冊了家空殼公司，那注冊資金一千萬港幣作為引進外資在公司賬上存了幾天，驗資完后就歸還鎮里了。我看你穿名牌、戴金表，以為很有錢，沒想到你的公司會破產。真不好意思，這次害苦了你。”

原來如此。

作者簡介：彭偉，筆名慕俠，江西南昌人。有二十多篇作品散見于各文學刊物，并有作品入選《花謝花開又一年》等小小說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