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過去了,大浪淘沙,多少恩怨都化成一縷輕煙,飄遠散盡,唯有蘋果,像柄刀,將痛苦的記憶刻在我心上。我的日子過得還算不錯,居有房,出有車,不算富貴,但已是城市中產一族。妻賢兒乖,歲月靜好,蘋果恐懼仿佛消失殆盡。以為蘋果不會再惹我不悅,偏偏出了這等大事,讓我死的心都有了。
起因是小山子帶來的蘋果。小山子和我同村,他的人生和我相反,屬先甜后苦,父親是村里唯一一個招工進城的人。他和媽媽生活在村里,周末父親回來,總會帶來好吃的,這其中就是我們見所未見的蘋果。童年無比幸福,及至成年,他進了父親的廠里,沒過幾年,工廠倒閉,日子過得緊緊巴巴,臉上布滿皺紋,道道紋路里寫滿他滄桑心事。
小山子第一次到我家,找我救他兒子的命。他的小兒子八歲了,生病需要一大筆錢,東挪西借,還差二萬,再也想不出別的轍來,只好來找我。他提了兩蛇皮袋東西,看模樣應該是紅薯,打開一看卻是蘋果。一水的極品紅富士,尚好佳品。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我正要發怒,小山子一臉真誠,諂媚地說:“知道你喜歡吃蘋果,所以就……”這個死家伙,一晃這么多年,他還以為我喜歡蘋果?對蘋果,非但不喜歡,簡直是痛恨。正因如此,我家從來不買蘋果,兒子長到八歲,不知蘋果是啥滋味。不知者不怪。把錢借給小山子后,我沒有發作,也沒有解釋,算是默納他的禮物。
小山子一走,兒子早已洗好一個蘋果,餓虎一般啃噬著。我也默許了。如果我一直默認下去,也許就不會有后面的悲劇。但我還是沒有忍住。兒子邊吃邊遞一個洗凈的蘋果給我,我說不要,然后兒子用他媽媽哄勸他吃飯的語調勸我吃,見我拒絕,又用我威逼他吃飯的語態欲強迫我吃。有人篡改魯迅先生的名句——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變態。這正好形容我當時的情境,我完全變態了,惡言劣行像火山一樣爆發,大吼一聲:“吃去死!”然后,給了兒子一記重重的耳光。接著,所有蘋果從我們家書房陽臺倒入小區綠化地里。兩袋蘋果從二十七層飄落而下,像是落了一場密集艷紅的蘋果雨。
兒子被我打得左耳失聰,住進醫院。我腸子都悔青了。兒子一直以冷漠對抗我的懺悔。不管那么多,對著他的右耳,我講我和蘋果的糾葛故事。
兒子,我到八歲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也和你一樣,從沒吃過蘋果。小山子——就是這次送蘋果來我們家的那位叔叔——他爸爸從縣城回來,總會帶些我從來沒見過的吃的,可他從不跟人分享。小山子經常拿個蘋果啃,吃得慢極了,故意誘惑我。吃得蘋果生銹,他還剩一大半。我求他他不理,我說拿家里的棗子跟他換,他不同意。我真是急得難受。小山子說:“如果你鉆雞籠給我看,我就讓你吃半口。”鉆雞籠可是極為丟臉的事,可我那“飛流直下三千尺”的口水讓我顧不了那么多。鉆一次,就能吃小半口,簡直太幸福了。可有次,你爺爺看見了,提起扁擔飽揍了我一頓,讓我不要再被誘惑俘獲去傲骨和志氣。
兒子你知道嗎?當時爸爸被爺爺打得半個月都下不了床。從此,我恨死了蘋果。
高中畢業后,我沒考上大學,憑借自己的能力在省城打工。辦公室里都是文化人,壓根瞧不起我,而我只有埋頭苦干,對所有的正式工都低眉順眼,不敢高聲語。多少委屈多少羞辱,我都認了。誰叫我是個沒編制的臨時工呀?有年單位給所有正式工發蘋果,車停到了樓下,所長要我將所有蘋果都搬上來。40斤一箱,每人2箱,總共60多箱,我從一樓搬到7樓辦公室。搬上來后,我累得直喘粗氣,就到了下班的時間,同事們又要我將所有的蘋果搬下樓,好讓他們帶回家。這不是耍弄人嗎?
我想到一直以來在這里受到的種種不公正的待遇和苦楚,想到小山讓我鉆雞籠,想到你爺爺和扁擔打得我不會起床,就發瘋似的把蘋果從窗臺拋下樓。我這一扔擲,丟來一場蘋果驟雨,引來不少了人圍觀。我豪邁地對他們說:“你們太欺負人了!老子不干啦!”
可是,在外受盡冷遇之后,為了吃飽飯,為了不回到村里,為了不做一般的農民工,我厚著臉皮,又重新回到原單位上班!兒子,你知道我想到這事多難受嗎?那時起,我就沒再吃過一個蘋果,對蘋果恨之入骨。
兒子聽了我的故事,不再冷拒我了。他對我笑,對我說:“爸爸你吃蘋果吧!”我勇敢地接過兒子手中的蘋果,放進嘴里,大口大口吃了起來。兒子大笑起來了,我跟著兒子一起笑了。在我們父子倆的笑聲中,那場在心里下了幾十年的蘋果雨,終于停了,晴空萬里,一道彩虹橫貫東西,煞是壯觀。
蘋果啊,蘋果……
作者簡介:陳志宏,男,江西東鄉人,大學教師,曾出版微型小說集《往N+1的方向》等文集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