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大村就在院子里活動起來,松土,澆水。庭院是小城常見的那種,墻角圍起一壟土,磚塊砌邊,瓷板封面。各式各樣的草木,大大小小的瓦盆,擠滿了小庭院。但院里各色植物,草本也好木本也罷,均非購自集市,高雅名貴更無從談起。這是一個縮微的故鄉:什么山芋、菖蒲、薯藤,什么棗樹、橘樹,成為大村常常流連的“百草園”。
兒子小章的電腦桌面,也常“下載”著故鄉的事物:河里的游魚,樹上的棲鳥,池塘邊的桃花,沙灘上的卵石……小時候,大村常“下載”在玻璃瓶里,竹籠之中,可惜好些事物,是不可能“下載”到城里來,沒想卻能裝進兒子的電腦——但大村瞧不起兒子電腦里的東西,那是沒有生命的,盡管兒子把電腦稱為“三味書屋”,有音樂,有畫面,有文字,并且自以為是比父親的“百草園”更有故鄉氣息。
還有,故鄉的人又如何“下載”呢?就連老父親,去年中秋進城里來,本打算長期住下,又莫名其妙地嚷著回老家去了。大村認為父親是城里悶得慌,舍不下老家那塊菜園;小章認為爺爺是負氣而去的,那次父親在“百草園”里提醒爺爺大聲談笑,影響了鄰居。
“鈴鈴鈴……”這么早,不會是電話吧。直到妻子沖出來叫,大村才急忙跑進去接。電話是老家的,但不是父親的。大村聽完電話里老同學的“投訴”,心里很納悶,老父親真的就和自己鬧上別扭了?老同學是村支書,急著要把老家建設搞成新農村的樣板,不料在改路鋪路時遇上一戶“釘子”,就是大村的父親。一塊菜地一棵柿子樹,多大一點事,就是不聽支書解勸,硬硬地拋出一句話:叫我兒子回來才說得清。
“小章,今天是周末,跟我回鄉下一趟,看望爺爺。”大村掛了電話,沖樓上喊了起來。
路不好走。大村的司機直說,我看這個地方的新農村建設,修路是頭等大事。司機的話讓大村想起了電影《鄭培民》,想起了湘西那條“培民公路”。在老家,父親一直盼望兒子的車子有朝一日能開到家門口。如今快實現了,怎么老父卻要當“絆腳石”?大村叫司機把車子停在村口等,他和小章步行進村。
遠遠的,老屋邊那株柿子樹在向大村招手。這是有些年月的樹了。大村對這棵柿子樹的記憶,是與父親連在一起的。小時候父親在大隊部撥弄算盤,早出晚歸。每當夕陽西下,大村就爬上屋邊這棵柿子樹,張望父親,迎候父親。有次大村望累了眼睛,仍不見父親的身影,卻被梢頭幾只紅燈籠一樣的柿子迷住了。大村想用樹枝打落,又怕摔爛,就小心翼翼地挪過去,伸出手,不料樹枝“咔嘣”一聲……從那以后,父親無論多忙,都會按時返歸,把柿子樹上的大村叫下來,親上一口,摟在懷里,抱回家中。大村想到這里,便很想再看看紅柿子掛燈籠的景致,因為現在正是霜降時節。
遠遠的,那柿樹下站著一個人,就在大村當年踮起腳跟的地方。畢竟小章眼尖,遠遠地就揮起了手喊了聲“爺爺!”大村納悶:怎么父親就知道他們會回來呢?或者說,為什么不直接打電話叫他和小章回來,而是故意給老同學出難題,間接地支使著自己回來呢?納悶也不敢問。看小章和爺爺那股親熱勁,大村不忍心責怪,尤其在這樣一棵柿子樹下。父親指著樹梢的“紅燈籠”,對小章講起了大村小時候的事情。大村不時點頭,知道父親不只是講給小章聽。大村指著柿樹上一處斷枝殘痕,對小章說,你看,故鄉這么多值得回味的事物呀!
“你百草園那么多家鄉的草木,為什么就不見柿子樹呢?”小章的話一下炸開了大村心底的謎團。是的,為什么這樣珍貴的一份記憶,他竟然悄悄地,不經意地淡忘了?他一味地收集著童年的記憶,下載著少年的歡樂:什么梔子樹,橘樹,什么菖蒲、箬枝,卻偏偏漏掉了這棵站在老屋邊的柿子樹。柿子樹一自在故鄉站著,站在他和父親之間。父親是記著的,村里修路他都念著舊情不忍砍掉。難道,難道父親也是看出了,百草園里竟然沒有柿樹的影子,沒有柿樹的記憶,心里生了疙瘩,不肯留在城里?
“小章,村里要修路了,我們的菜園我們這棵柿子樹都將要消失了。你們回來了就好,最后看看這塊菜地,這棵老樹……”父親的眼角有點潮濕。
“爺爺,我們把這棵樹拍下照來,把圖片下載到我的電腦里做桌面,永遠存著,這棵樹不就不會消失了嗎?”小章安慰著爺爺。
“這種柿子樹木質不實,易起裂縫,怎么能做桌面呢?我明天砍了,用作今冬的柴火還差不多。”大村知道,兒子的“桌面”與父親的“桌面”不是一回事。大村還知道,當這棵柿樹變成電腦桌面,他再也不能說:泡在網絡里的一代人,與泡在土地里的一代人,都是貧乏蒼白的——因為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都有自己的故鄉!
大村趕忙掏出手機,把父親和小章瞄進了手機的攝像頭。接著,大村又瞄準了這棵即將消失的柿樹,瞄準了枝椏上殘余的霜痕,瞄準了那幾顆在白霜里晃動的紅燈籠……最遲是明年冬天,大村想,最遲在明年這個時節,在兒子的電腦里,這幾顆下載的紅燈籠,會讓老父笑得合不攏嘴——何況,那時他的院子里也將“下載”一株小柿樹。
作者簡介:范劍鳴,江西瑞金人,發表詩歌、散文、小說若干,出有詩集《詩意瑞金》。鄉間從教十五年,現為記者,副刊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