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誠品書店傳奇（連載一）

吳清友：用畢生實現夢想

23年前，吳清友創辦誠品書店時，想要“創造一個華人文創事業的領導品牌”。繼去年大陸蘇州店動工，今年誠品香港店開業，都朝著吳清友的夢想邁進一大步。

8月10日，臺灣誠品書店在香港的第一家分店于銅鑼灣希慎廣場開業，頓時成為香港文化界一件轟動的大新聞。媒體發現，在被戲稱為“文化沙漠”的香港，特別是網絡發達的今天，仍然有不少當地人對書籍仍保有一份純粹的渴求，許多人一大早就來到現場引頸企盼著，第一時間沖進店內，像尋寶般抱起一大摞圖書回家。這家新開張的店面也很不一般，三層樓共4000平米面積，其中書店占80%，商場約20%，規模比臺北誠品敦南店二樓書店大上兩倍，一躍成為香港面積最大書店。

這是誠品書店首度跨出島外。記者注意到，專程來香港參加開業慶典的不是誠品書店的老板吳清友，而是他的獨女——今年34歲、在誠品工作8年的副董事長吳旻潔，這代表誠品書店的接班人已正式走上舞臺。她在接受專訪時表示，“希望未來5年能在香港開設5家分店?！?/p>

“一家書店進駐香港竟成為頭條話題，說明誠品書店早就不只是文化資源，更是臺灣的一道風景。”從作家劉克襄的觀察中不難發現，誠品書店走向海外，不僅是港人關注的大事，對于普通的臺灣人來說，更是一件值得自豪的大事。

當年的問題學生

靜修打禪重考兩次拚上臺北工專

時間鏡頭回到60年前，距離臺南市半小時車程的平沙里鄉，有個名叫馬沙溝的偏僻小漁村，這里只有約500戶人家，空氣中夾帶著含有鹽分的襲岸海風，穿過當地信仰中心“李圣宮”破舊的牌樓，就來到吳清友出生的吳家祖厝。如今，這所大屋早已拆除，變成停車場。

吳清友共有9位兄弟姊妹，他在5位男孩中排行第四，從小受到父親吳寅卯的嚴格教養。生長于日治時代的吳寅卯，讀到高等科（相當現在高中學歷）畢業，是鄉里中難得精通日文與漢文的人才，曾擔任過國小老師，后來在李圣宮開設私塾，免費教導貧家孩童識字。

吳寅卯后來務農，擁有大片農田與魚塭，家境小康。他為人善心，經常在大旱時開放自家水井供鄰人取用，鄉里老一輩的人大多喝過吳家的井水。

“在馬沙溝，談到吳老先生，大家都是非常敬重?！蓖抢相l的頂新101董事長周文保表示。住在吳家祖厝隔壁，幫忙照看吳家產業的榮原中藥房老板，如今70多歲的丘榮原，笑說現在身高1米8的吳清友，從小就已高人一等。在長輩心目中，吳清友頭腦聰明，放學后便幫忙做農事，頗受父母疼愛。

吳清友自稱曾是“家中唯一的壞孩子”，青少年時期因為打架常被警察、教官約談的問題學生，還惹惱吳寅卯要與他脫離父子關系?！捌鋵嵰矝]壞到哪里去，只是他比較重義氣，一看到朋友被欺負，就忍不住出手相助啦！”丘榮原幫他解釋。

吳清友后來談到年少時的往事：“我跟同學單挑，兩人關上教室門窗，還說好不能打身體那個部位，兩人狠狠打一架?！蹦贻p時血氣方剛，好打抱不平，現在年紀大了，還是會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幾年前的深夜，吳清友在陽明山仰德大道遇到一伙人攔下一輛摩托車，雙方似乎要打起來，吳清友見狀下車勸架，家人趕緊打電話報警?！八囊娏x勇為嚇死我了。”吳清友的女兒吳旻潔回憶。

為了收斂吳清友的心性，每年的寒暑假，吳寅卯都讓吳清友到佛寺去靜修打禪。于是臺南關仔嶺、旗山月世界的佛寺中，都有他短期靜居的身影，村里人也發覺他日益變得穩重。

跨過心性關卡的吳清友在學業上也力爭上游。高職畢業后，他為了考技校，到補習班苦讀，前后考了三次才考上臺北工專機械科（現為臺北科技大學）。

村里人表示：“阿友去臺北念書，那時還看不出他會做生意，應該受父親影響很大?！备鶕數乩相l說法，吳寅卯與臺南統一幫精神領袖吳修齊是宗親，曾到臺南市開過布行，后來覺得沿海也有機會，打包返鄉。除務農外，也開創魚塭事業，養虱目魚，家境日富?！皡歉该刻斐鲩T辦事都穿西裝，很體面，他的遺愿就是不能賣祖產。所以，目前吳家的魚塭、稻田免費讓族人使用?！?/p>

善于經營

成為臺灣廚具設備供應商龍頭

吳清友初出社會，曾在高職當過老師，待過皮包工廠，但后來發現自己對經營有興趣，便進入誠建公司賣起廚具設備。受父親影響，吳清友出門洽商必定西裝筆挺。吳清友的弟弟、誠品餐旅事業群總經理吳明都說，吳寅卯曾經告誡孩子們：“為別人打工要認真，要把別人的事業當成自己的事業來打拚！”

吳清友口才好，善于站在對方立場分析從交易中可以得到什么好處，說服別人，做成生意。此外，他還積極開創新通路。喜歡逛書店的他，靈機一動，把高檔餐具從餐廳賣向中大型文具店。如此的敬業態度與勇于創新受到老板賞識。后來老板赴港定居，把公司賣給當時31歲的吳清友，讓他從伙計變老板。

前麥當勞營建開發部協理胡家濠說：“吳清友賣的東西常比別人貴，他不給人家殺價，但品質與服務真的沒話說！” 1984年麥當勞進入臺灣市場時，早期多半是用誠建的廚房設備。

吳清友把誠建做成臺灣廚具設備的龍頭，但他并未因此松懈，反而擴大代理多種歐美頂級餐飲設備品牌，例如英國名牌WEDGWOOD。爾后，吳清友又投資房地產與證券公司，掙到人生第一桶金。1985年，他還在陽明山豪宅區買了一塊地，自己蓋房子。

房子落成后，吳清友帶著家人來到房子前面，他開口問孩子：“別人沒有比我們更努力嗎？為什么我們可以住在這里？”當時念小學的吳旻潔答不出來，她現在回想，笑著說：“吳先生（吳旻潔總是稱父親吳先生或老板）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事情?！?/p>

1988年，患有先天性心臟擴大癥的吳清友與死神擦身而過。那年他39歲，赴香港動第一次心臟手術。手術長達5個多小時，心臟曾一度停止跳動，經過大量輸血搶救，才從鬼門關走出來。

在刀下闖過生死關，恐懼成為吳清友堅持的力量。他跟家人說：“我從誠建嘗到賺錢的滋味，但我吃一樣、穿一樣，生活沒有改變，有錢不會讓我比較快樂。我不害怕死亡，但怕死后什么東西都沒有留下?！?/p>

吳明都透露，吳清友病后想創立一個永恒的事業，從小喜歡看書的他，覺得書店事業正符合他的理想。由于父親一生教誨他們“誠”字的重要，因此創立書店即以“誠品”為名。

闖過生死關

體悟追求心靈富足才最珍貴

1988年，吳清友找來雄獅美術藝術專門店的負責人、后來成為誠品書店執行副總的廖美立，開始籌辦誠品書店。吳旻潔說：“吳先生喜歡看建筑書，誠品可以說是他的理想跟品味，也是他最想開的一家店?！?/p>

上世紀90年代，臺灣股市上萬點，人們經濟無虞的同時，更加追求心靈的富足，而這也造福了出版事業。廖美立曾對媒體透露，誠品第一家店首月營業額只有60萬元（新臺幣，下同），但到了年底即突破1000萬元。

吳清友隔年又動了一次心臟手術，同時開了誠品第二家店。但吳清友秉持“連鎖不復制”的概念，每家店都砸大錢設計，用最好的材料來裝修，并在1997年左右大舉擴張，加上接手臺中龍心百貨慘賠，種下虧錢的禍因。

原本吳清友就準備一筆錢，打算賠5到8年，但沒想到除1998、1999年曾小賺之外，誠品幾乎賠了15年?！捌鋵崳瑓窍壬欣寺睦硐?，同時也是精明的生意人，他在前一年的10月大約就能掌控隔年的盈虧幅度，所以這15年賠錢，其實都是因為盈余拿來不斷展店所致?！币晃徽\品老員工表示。

這段時間，沒有財團背景的吳清友阮囊羞澀，只得對外募資。包括國巨董事長陳泰銘、宏棋創辦人施振榮、和碩董事長童子賢與高鐵董事長殷琪，都曾出手相助。

然而，誠品長期交不出漂亮的成績單，很多股東陸續抽資。陳泰銘曾對媒體坦承：“誠品是我不愿面對的賠錢投資。”在誠品最低潮的時候，連辦個尾牙，都被股東拿著麥克風當場揶揄：“在我印象中只有賺錢的事業才有尾牙，不知道誠品怎么敢花這個錢?！?/p>

即使在最困頓的時候，吳清友都沒有想過放棄，他拿著厚厚一疊計劃書四處找銀行貸款，員工私下都認為他是籌資高手。

連賠15年

為圓打造華人文化品牌夢想

吳清友孤注一擲，不僅在外募資找錢，還賣家產投資誠品。連他太太都忍不住說：“你真的都不替兒女想一下？”時過境遷，這幾年，吳清友不只一次跟吳旻潔說：“誠品不能失敗，做不下去，大家會說臺灣書店做不起來，我們不能當反面教材?！?/p>

就是秉持著這樣的使命感，大部分股東與他理念相合力挺。和碩董事長童子賢在誠品最困難的時候對他說：“吳清友不要怕，繼續開就對了?！蓖淤t跟吳清友是北工專校友，他表示：“多虧吳董的堅持，如果沒有他撐過那些關卡，臺灣不會有誠品這個文化風景?！?/p>

在吳清友的堅持下，誠品分店一家一家地開，書種越來越齊全，達到市場規模，加上商場發揮效益，1999年一度轉虧為盈，更在2002年搶下臺大醫院地下街的經營權，每天的現金收益足以解決財務困窘的燃眉之急。

廖美立曾表示，“醫院的銷售渠道不會賺大錢，但它也不會有商圈沒落的問題，因而彌補了書店的虧損?！焙髞?，誠品又陸續進駐臺北榮總與高雄醫學院。

營運起伏

導入企管思維熬過虧錢關

就在以為看到黎明前的曙光，未料兩場天災，再度讓吳清友的經營團隊陷入黑暗。2001年9月，納莉臺風襲臺，大水淹沒臺北市數家誠品書店，包括指標性的誠品敦南店都成重災區，損失豈止一個“慘”字了得，吳清友還出面開記者會澄清：并沒有財務危機。

每天下午，吳清友焦慮的在辦公室來回踱步?！爱敃r誠品召開緊急會議，吳先生一坐下來先深呼一口氣。吃他的心臟病藥，然后才問大家：那，接下來怎么辦？”前誠品主管李玉華回憶，為了共體時艱，當時主管們還開了一個會，自愿減薪10%至15%長達半年。據傳，當吳清友得知這個決定后，頓時眼眶泛紅不發一語。

誠品主管眾志成城，因為吳清友的感性與惜才總在不經意間流露。誠品文化藝術基金會執行長曾干瑜說：“前幾年我母親在加拿大生病，吳先生不僅讓我以優惠條件請了兩個月的假，而且一個與地方首長召開的會報，竟然還延期等我回臺！”

不過吳清友也有其嚴格、追求完美的一面，連釘書釘都一定要釘在紙張右上方，以方便使用者翻閱順手。與之長期合作的設計師陳瑞憲曾打造20多家誠品分店，他形容：“吳先生很仔細，設計圖要修改到他滿意為止，包括走道寬度、放多少書，甚至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都在他的考量中?！?/p>

屋漏偏逢連夜雨，2003年非典期間，營業額頓減，當時施振榮夫人葉紫華給經營團隊很多建言，尤其是整頓銷售渠道。隨即，誠品開始執行不賺錢就優先關店策略，斷尾求生。

此外，童子賢等大股東也開始導入企管思維，“幾年前，我看到誠品書架上有一本冷門書籍，居然一排15本。其實只要放3本，不浪費空間就能平衡理想與現實?！闭\品雙管齊下，終于在2004年轉虧為盈，熬過最困頓的虧錢關卡。

逐漸交棒

老員工與女兒路線之爭

2004年，吳清友女兒吳旻潔從英國畢業回臺灣，隨即進入集團，2007年底接下執行副總的位子。表面上，接班布局已經完成，但在枱面下.其實已經醞釀理想與現實、書店與商場，及老員工與女兒的兩個路線之爭。

兩派之爭就從誠品信義店開始。2005年，誠品擊敗遠東集團與微風廣場，拿下了統一國際大樓的租約?！皡嵌麻L親自拿著一大疊計劃書報告前來，讓我們印象深刻。”統一集團高層透露。

當時，誠品員工沒有一人贊成。“統一抽成9%，怎么可能賺錢？”最后是吳清友一句：“在臺北市信義計劃區這種精華地段，怎么可以沒有書店？”眾人聞言，知道是吳清友的理想，只有埋頭苦干。

信義旗艦店開業后成為新地標，然而卻埋下一年后的紛爭。誠品信義店原有日文書區、簡體書區與藝術區，后來因績效不彰，考慮縮小改成商場。吳旻潔較為務實導向，以積極作風貫徹父親對于復合式文創通路的想法，但這卻讓許多堅持理想的老員工感到不甚舒服。

面對兩難的吳清友，最后在沉默中拍板定案，讓商場有更多的發揮空間，這也讓包括廖美立等老員工從2007年開始陸續出走。而數字會說話，誠品集團商場的營收占比早就超過書店，近年來分別是六成、三成的比率。

2006年，他又赴港動過一次心臟大刀，再度與死神交手。當時吳旻潔已進入誠品上班，她回憶：“動刀麻醉20小時，藥效退后他醒來，醫生要了解他是否意識清楚，他拿起筆，寫下‘誠品萬歲’。當時媽媽看了說：還是沒變，沒事了?！敝两?，吳家仍保留著這張字條。

吳清友大難不死，誠品經營也漸入佳境，沒想到吳清友挑戰一關又一關。2009年5月，愛子吳威廷的猝死，讓吳清友飽嘗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慟。

如今，總在人生路上不斷闖關的吳清友年過六十，重新找到誠品的國際化之路。在此同時，他也繼續跨業，與富邦蔡家共同投標拿下臺北市松煙文創園區的建設項目，準備進軍飯店業。

“誠品是臺灣社會的集體創作！”一路過關斬將的吳清友有感而發，但進軍香港、跨向海外后，少了臺灣社會的土壤，誠品能否繼續開花結果，將是吳清友下一個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