糾纏的傳統和現代

曲 進

糾纏的傳統和現代

Tangle Between Tradition and Modern

曲 進

在我的漢語印象中，糾纏常多用于描寫人的一種失卻文雅或禮貌的行為，大約是一個多少有些貶義的詞匯，只是后來基于對了解生命量子機制的興趣學習了一點量子力學，從那里接觸到了“量子糾纏（quantum entanglement）”的概念，才重新對糾纏一詞有了另一番了解。就像當初了解混沌這個詞一樣，糾纏便在我的印象中變得有些深邃起來！

追索糾纏的詞義，方知除了用于描寫人對人的攪擾不休，其自古以來還被用于表達各種不同事物之間一種交互纏繞的運動或存在狀態。學習的多了，又知道這一運動或狀態原本是廣泛地和普適性地存在于從生命世界到非生命世界的宏至宇宙、微及量子的萬物時空運動之中的，就像混沌那樣，聽起來似乎雜亂無章，但卻獨具規則和魅力。

傳統與現代顯然是一個時常被提及的話題，也常常被人無意識或有意識地加注上落后與進步的標簽，于是，在人們的習慣性思維中，現代化成了一個時髦的術語，成了一種思維方式，甚至成了人們工作所追求的目標。

果真如此嗎？

這一問題雖然多少透露出幾分悖論意味，多少會令人感到幾分尷尬，但有許多事例卻可以幫助我們對此產生重新的認識和理解。

在現代，人對糧食高產的欲望催動現代科技發明了化肥并在農業生產中大量使用，這對人類食物鏈的安全構成了日益累積的威脅。為此，現代農業科技正在大力研究和利用豆科植物固氮的自然力量來恢復和提高土壤肥力，以減少化肥的使用量。目前，在西方發達國家，豆、禾本作物間、套、輪作已經并日益成為一種重要的農業生產模式，然這一模式在我國古代就已經得到了廣泛的應用。這是傳統農業和現代農業發生糾纏的一個例子。

物理學也是一個充滿傳統與現代糾纏的學科。從牛頓力學到量子力學，從發現宇宙間的四大作用力到尋求力的統一，從物質和能量到反物質、反能量、暗物質和暗能量等等，物理學從經典一步一步地邁入現代，并且不斷取得重大進展，然而經典物理學和現代物理學并沒有相互取代，它們在各自的時空領域中都得到了成功的應用，甚至在物理學從經典向現代轉變的過程中，傳統和現代的交叉區域常常成為物理學創新發展的源泉，就像“波粒二象性”、“量子場論”等新的物理學理論都是從這一源泉之地誕生出來的。更有趣味的是，在物理學從經典走向現代的“旅途”中，還與“東方神秘主義”的許多遠古的思想“相撞”，構成了能夠激發物理學家產生另類思考的學術邊界。

在這個世界上，有許多東西是依靠人的智慧創造出來的，但有許多東西卻原本就存在于人類生存和生活的地球上，是自然選擇和演化的結果。如果按照傳統和現代的標尺定義，那些原本的自在之物可謂是傳統，而后來的創造之物當然是現代，可如果我們細心留意就會發現，有許多創造原來就寓于自在之中。有一個典型的例子是，在物理學前沿，科學家們目前正利用在微觀粒子之間發現的量子相干機制力圖創造使光系統能夠執行“最有效路徑”的量子計算、量子編碼和量子信息傳輸，但正是在這一非常具有現代性的研究領域，科學家們卻發現像這樣的創造早就在生命系統中普遍存在。植物的光合作用、動物的嗅覺以及鳥類利用地球磁場進行導航的功能都巧妙地利用著量子相干的機制，而理解這些例子的意義不僅只有助于物理學家更好地理解物理量子系統的量子相干機制，而且還在于由此有望開發出全新的仿生量子通訊系統。自然傳統中就已經包含了現代科技尚沒有發現或正在研究的許多東西。

除了以上列舉出的一些不同科技領域的例子之外，中醫藥學研究中的傳統與現代問題更具有特別性。中醫藥學無疑是一個非常傳統的科學，但中醫藥學的研究和應用無疑也會涉及現代的問題，甚至在很多時候，傳統和現代還會成為中醫藥學研究和應用中的一個爭論焦點。然而正是通過這樣的爭論，我們發現中醫藥學的傳統和現代之間同樣具有糾纏性。可以舉出很多這樣的例子：世界上第一個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項目是破傷風抗毒血清，但這一發明的思想卻源于傳統中醫藥學關于“以毒攻毒”的理論；腎臟合成和分泌鈣代謝調節激素的現代發現似乎與傳統中醫藥學的“腎主骨”理論有許多相似；盡管網絡藥理學是藥物科學的最新發展，但正是這樣的發展凸顯出了傳統方劑學理論及方法的新價值等等。

由此看來，傳統與現代之間實際上并沒有清晰可劃的界線，我們也完全不需要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或炫耀心理硬為它們打上落后與進步的標簽，反而更為重要的是，應該學會如何并善于從傳統和現代的糾纏邊界中創造出更新的知識和科學。對于中醫藥學的發展，我想更應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