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火秀
(江西理工大學外語外貿學院,江西贛州341000)
與政治聯姻
——論茹志娟與楊沫五十年代的文學創作
李火秀
(江西理工大學外語外貿學院,江西贛州341000)
在20世紀50年代特殊的政治文化氛圍影響下,茹志娟、楊沫的文學創作滲透了時代主流話語的印跡,突出表現在有政治傾向性地選擇反映革命戰爭歷史、歌頌革命英雄事跡、書寫新時代新生活等題材;在作品中,往往將日常生活與普通人倫關系貫穿于宏大主題,以政治身份、政治立場來解決人物之間的矛盾沖突;敘事策略上將個性敘述與政治話語、政治意識與抒情性語言相交織,文本呈現出沉重與輕逸、激昂與柔美共存的審美張力,從而使作品達到政治訴求與藝術美的最佳結合。
茹志娟;楊沫;政治意識;革命歷史;社會主義新生活;審美意蘊
在當代文學史上,建國后第一個十年文學創作的特征即是嚴峻的文學一體化進程與相對寬松的“百花時代”相雜糅,構成此期前后兩個階段相異的文學景觀,洪治綱就曾指出,回顧50年代的文學,“有幾個文學事件不能不提,比如對電影《武訓傳》的批判,對俞平伯的‘紅樓夢研究’和胡適的批判,再到后來涉及了2100多人的胡風‘反革命集團’事件等。經過這一系列的‘破’之后,文學創作幾乎處于一種真空狀態,‘立’的太少”,而隨著“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方針的提出,這一狀況才有了改變,出現了“短暫的‘百花時代’”。[1]在“雙百”方針的號召下,50年代中后期,文學創作得到了長足發展,尤其是小說方面,成果頗豐。長篇小說創作有代表性的作品是梁斌的《紅旗譜》、歐陽山的《三家巷》、吳強的《紅日》、馮德英的《苦菜花》、楊沫的《青春之歌》、羅廣斌、楊益言的《紅巖》等;在短篇小說方面,最杰出的當推峻青、王愿堅和茹志鵑等作家的創作實踐。這些作品堅持現實主義的創作原則,以滿腔熱忱謳歌了革命戰爭年代以及社會主義建設初期中國人民艱苦卓絕的奮斗歷程和朝氣蓬勃的精神風貌,頗具影響力。但有些作品在政治意識形態的導引下,“左”傾以及概念化、公式化的現象也顯而易見。總體上而言,此期作品“給人的印象是英雄的文本、革命的文本、無性的文本”。[2]而在這種日益“一體化”的革命文學秩序中,作為女性作家的茹志娟、楊沫的文學創作在題材的開拓、主題的挖掘以及藝術形式方面都顯示出新的探求與創造,值得學界關注。而以往的研究側重于從單個作家或具體某一文本作探討,在橫向比較與深入剖析方面較顯不足,因此本文擬集中探討茹志娟與楊沫五十年代文學創作,目的是為了回歸到特定歷史的文化語境中來透視政治意識形態如何影響規約作家的文學創作,以及作為中心作家在迎合主流文學規范之間,如何自覺調適個性話語,從而使文學在政治與個性、思想與藝術之間達到平衡。
其實,在50年代日趨嚴峻的文學政治化傾向下,作家越來越難以掌控文學與政治的微妙關系,而顯示出話語表述的難題時,茹志娟與楊沫反而出現了創作上的大豐收,茹志娟曾自問:“為什么從一九五七、一九五八年開始,我寫的東西忽然多起來了呢?”[3]而她發表的《百合花》,隨即引來左翼權威作家茅盾的贊賞,隨后寫的作品都引起較大反響。楊沫則在此期寫出了給她帶來巨大聲譽的紅色經典:《青春之歌》,并由此奠定了她在文學史上的地位。綜觀茹志娟、楊沫在五十年代的文學創作,其實并不是“在潛意識的化妝表演中言說”[4],恰恰相反,她們以高昂的熱情來表現時代主題與主流話語,并成為了新時代新社會的“中心作家”之一,她們的作品在當時的影響力與感召力是巨大的。而反觀其中的原因,我們可以發現茹志娟、楊沫都有切實的從軍經歷,親身體驗了30年代民族危機中的知識分子尋找出路、投身革命的人生歷程,對于她們而言,革命、集體、組織、黨不是疏離而陌生的外在形態,而是融入她們的思想意識中,她們的政治立場、價值觀念與主流思想意識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因此,在文學創作中,除了傳達她們自身的創作個性與審美情趣外,還更多地滲透時代主流話語的印跡,而筆下人物形象的政治覺悟、思想情感、人生遭際、生命歷程,都某種程度上彰顯了作家對歷史與現實的熟知與體悟。下面分別從創作動因、思想主題以及藝術表征等方面來闡述茹志娟與楊沫五十年代文學創作基本特征。
任何作家都脫離不了所處的時代語境,其文學創作與時代、現實社會具有某種復雜的關聯,丹納就曾指出:“時代的趨向始終占統治地位,企圖向別的方面發展才干會發現此路不通;群眾思想和社會風氣的壓力,給藝術家定下了一條發展的路,不是壓制藝術家,就是逼他改弦易轍。”[5]就20世紀50年代文學生態語境來看,隨著時代的更迭、社會性質的劇變,一切黨派,集團以及個人的言行都被整合在龐大而復雜的政治格局里。文學生產領域高度的意識形態化無疑會對作家的創作實踐帶來重要影響與制約,其特點即是主流政治推行整齊劃一的文學體制,倡導個人只能依順國家中心的文學寫作,將“小我”、“個性”規范在“大我”、集體中,呈現出聚焦“重大”題材與寫英雄人物為核心的宏大敘事特征。
這一特殊的文學政治化氛圍對茹志娟、楊沫的文學創作具有重要的影響,突出表現在創作動力、創作目標上導向主流話語的自覺與努力。茹志娟此期作品主要有《關大媽》《澄河邊上》《妯娌》《魚圩邊》《高高的白楊樹》《新當選的團支書》《里程》《春暖時節》《如愿》《黎明前的故事》等,這些作品不論敘述革命戰爭歷史,還是展現農業合作化、社會主義建設等時代主題,都表現出鮮明的政治意識與對時代主流話語的關注。在這些作品中,她于1958年3月在《延河》發表的《百合花》,其毀譽參半的境遇,具有標志性意義,它意味著作家的創作個性與主流權威話語的沖突、噬合與妥協。茹志娟在創作《百合花》時,正是極“左”思潮泛濫之際,反“右”等政治運動,使整個社會處于一種人人自危的狀態,相比之下,戰爭硝煙之中那種淳樸真摯的人際關系更加令人懷念。因而《百合花》展現了在戰爭環境下的人情美與人性美,無疑寄托了作家的深情厚意[6]。小說的發表為茹志娟贏來了聲譽,隨即遭遇“左”傾思想的批評,這些批評聲無疑給茹志娟帶來壓力,“我內心是著急、焦慮的,但是無計可施。因為當時形勢要求的,正是我所不能的。我不會處理尖銳的矛盾沖突,不善于寫高大完美的英雄形象,也極少寫過反面人物等等,我愿意克服這些弱點,來適應政治形勢的需要(當時稱作時代的要求)……”。實質上,這種客觀情勢與內在心理緊張感,確實使茹志娟在思想與創作上有較為重要的影響,之后,她有意識地要求自己不斷提高政治思想覺悟,并在之后一篇名為《在社會主義軌道上》的散文中,茹志娟充滿革命激情地宣稱:“如果不把這個時代的人以及他們行進在社會主義大道上的腳步聲想辦法傳播給廣大的人民,你的職業將會失掉生命,失掉光澤”。[7]這種表白,不論在文學創作中具體運用及其藝術效果如何,就她的主觀思想意圖而言,作家的確有對自身思想進行清理與向主流權威話語靠攏的努力。
同時期較為重要的女作家楊沫,善于把握時代脈搏,對時代主題有著高度的敏感,她的文學創作同樣表現出配合主旋律寫作的政治傾向。在50年代,她著有《葦塘紀事》《青春之歌》等作品,都鮮明地體現出她的政治意識。尤其是其代表作《青春之歌》的寫作,展露了作家深沉的政治情懷與政治信仰。在1958年出版的《青春之歌》后記中,作家這樣寫道:“我的整個幼年和青年的一段時間,曾經生活在國民黨統治下的黑暗社會中,受盡了壓榨、迫害和失學失業的痛苦,那生活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使我時常有要控訴的愿望;而在那暗無天日的日子中,正當我走投無路的時候,幸而遇見了黨。是黨拯救了我,使我在絕望中看見了光明,看見了人類的美麗的遠景;是黨給了我一個真正的生命,使我有勇氣和力量度過了長期的殘酷的戰爭歲月,而終于成為革命隊伍中的一員……這感激,這刻骨的感念,就成為這部小說的原始的基礎。”小說問世后,好評如潮的同時,也遭來諸多非議。然而,面對諸多非議,楊沫對于具有政治導向性的文學批評是心悅誠服地予以接納與認可的,并主動對作品進行了大幅度的增刪,在1960年再版時,她說:“這次修改《青春之歌》,基本上就是吸收了這次討論中的各種中肯的、可行的意見。這種討論不僅使我對藝術創作上的一些問題比較清楚了;而且使我的思想認識得到了不少提高。說到這里,我深深感到黨所領導的文藝批評的正確性和必要性,也同時感到我們社會主義制度的無比優越性。”[8]可見,楊沫對于政治意識形態對創作主體強大的滲透與整合力量,既無自覺疏離,更無自覺抗拒,相反,她十分擔心自己思想落后掉隊,而不斷要求自己跟緊時代步伐,追求思想上的進步。這也使她愿意克服女性作家本身帶有的特性,來適應政治形勢需要與時代要求。所以,我們看到,在1991年6月新版《青春之歌》出版后記中,楊沫再次回憶了50年代的各種爭議,她說“他們的看法都各有道理,我呢,也有我的道理。我推崇現實主義創作法則,我的生活經歷,我的信仰決定了我的愛與憎,也決定了我喜歡寫什么,不喜歡寫什么。這無法更改。……我只能以一顆忠于祖國、人民,熱愛共產主義的心來從事我的創作。”[9]可以看出楊沫對小說進行深層次、大幅度地刪改,其根本原因在于楊沫自身有著強烈的政治意識以及政治態度,對迎合當時政治需要有著高度的自覺,而并非來自于外界的輿論壓力,即是說,是由于楊沫本人“真正覺得這方面寫得比較薄弱,她覺得修改以后更完整、更全面了”。(老鬼)而這又無疑是“當時‘左’傾的、教條主義的文學批評和新中國對知識分子進行改造的要求”,“表現了一種矯情偽飾和官方敘述傾向”。[10]從某種意義上說,楊沫的政治敏感性,使她能夠敏銳捕捉時代重大的思想主題,為滿足政治詢喚與現實要求而作出自覺選擇,體現了處在政治時勢之中的楊沫對于時代主流話語的理解和反映。
可以說,不管是茹志娟在主流意識形態規約下被動地進行思想、心理的種種調適,還是楊沫以主流話語為宗,主動地認同與迎合主流政治,都表明了一個共同點,即在50年代嚴峻的政治形勢影響下,她們的政治意識、階級意識都有著明顯的增強。這也表明,50年代的外部語境與作家的主觀心理是相為呼應的,茹志娟、楊沫關注現實社會以及作品的主流傾向,與當時時代氣氛是相契合的。在時代主題與主流話語的感召下,茹志娟、楊沫明確了自己表達政治情緒、政治意識的方式,她們以主流作家的進步姿態,自覺地通過文學創作來詮釋時代主題,主動參與新中國的政治文化建設。
50年代作為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一個十年,作家們懷著對新政權的熱切期待,以飽滿的寫作熱情,追憶過去艱苦卓絕的革命戰爭年代生活,展望新時代新社會的新氣象。在創作實踐中,書寫革命歷史,謳歌英雄形象,展現波瀾壯闊的新中國社會主義改造與建設的偉大事業,成為作家創作的重要聚焦點。茹志娟、楊沫在此期中重要的創作實績,即是以新民主主義革命與社會主義建設兩大時期英雄事跡、社會風尚、人情世態等為題材的文學作品。
楊沫的《青春之歌》是書寫革命歷史題材的經典作品之一。小說以宏闊的視野,將主人公林道靜的人生遭遇、愛情糾葛、個人命運,貫穿在當時重大歷史事件中進行敘述,展現了波瀾壯闊的“九·一八”事變后,“一二·九”學生運動的來龍去脈。小說中林道靜為逃避繼母強加的婚姻而離家出走,到楊家村小學投親不成,校長余敬唐卻陰謀把她嫁給當地的權貴,走投無路之下她投海自盡,被北大學生余永澤搭救。余永澤的關愛與照料,使從小孤苦無依的道靜為之感動,兩人相愛并同居了。但因偶然機會,林道靜接觸到北大的進步學生后,思想上受到觸動。在共產黨人盧嘉川、江華等人的感召下,離開自私而平庸的余永澤,積極投身到抗日救亡的洪流中。顯然,小說在對林道靜的情感經歷、愛情婚姻等私人化的敘述中,容納了革命、政治這一核心線索,即出走的“娜拉”林道靜,如何從“五四之子”成長為“黨之子”的艱難歷程。這也意味著,小說中的愛情只是一件外衣,真正地是要表現革命、政治這一宏大主題。而這也正是當時主流話語所認同的,“《青春之歌》里面最能吸引廣大讀者的是那些關于當時的革命斗爭的描寫。緊張的地下工作,轟轟烈烈的學生運動和英勇的監獄斗爭。這些斗爭都是能夠激動人心的。”[11]無疑,小說中的愛情被革命化,個人的情愛糾葛被引導和升華為同志之愛,以此來反映明確的政治思想趨向: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只有融入人民革命事業,關心民族國家的命運,才有真正的出路和前途。
茹志娟取材于革命戰爭歷史的作品主要有:《關大媽》《百合花》《澄河邊上》《黎明前的故事》《高高的白楊樹》等。《關大媽》描寫民族解放戰爭時期,一個具有傳奇色彩的“游擊隊之母”關大媽的革命英雄事跡。小說中關大媽的獨生子桂平是游擊隊員,不幸被敵人殺害。這種血的教訓與喪子之痛,使關大媽意識到必須反抗,才能不被欺壓與殺戮。隨后,在貓兒的引領下,關大媽從一位普通母親轉變成有革命覺悟的情報人員,一次次地出色完成革命任務。即使在被捕后,也勇于與敵人周旋,受盡嚴刑拷打,寧死不屈,甚至當敵人以孫兒的性命來要挾時,仍是忍痛割愛、大義滅親,絕不泄露半點消息。在貓兒等黨組織把她營救出來后,繼續堅定地從事地下工作,被譽為“游擊隊之母”。可以看出,小說并不是要講一個單純的人物傳記,一個普通母親的故事,而是指向革命與戰爭的宏大主題。當關大媽積極主動參與革命事業,甚至于在生與死的考驗與抉擇時,甘愿犧牲生命,也要嚴守秘密,保衛組織。從這層意義上說,關大媽不再只是桂平的母親,而是成為革命隊伍的“公共母親”。關大媽是平凡的,然而又是崇高、偉大的,這正是主流意識形態所要展現的母性,它超越了具體的所指,而是作為整個民族、國家精神力量的象征。《百合花》以一次艱苦卓絕的總攻戰役為背景,敘寫“我”由小通訊員護送到前線包扎所,“我”與小通訊員到老鄉家里借棉被為中心情節,結尾中寫小通訊員犧牲后,新媳婦一改先前的羞怯,為小通訊員細細地擦拭身子,幫小通訊員縫補衣肩上的破洞,最后更是把新婚的被子,蓋在小通訊員身上。顯然,小說通過一床繡著百合花棉被來寄寓作家的革命情感與政治信仰,展現了革命戰爭年代友愛、莊嚴、崇高的人際情感,歌頌了革命戰爭年代眾多無名英雄的大公無私、勇于自我犧牲的崇高人格精神。
茹志娟另一重要取材重點是反映社會主義建設時期的新生活新風貌,如《如愿》《里程》《春暖時節》等作品,這些作品突出特點,是通過描述人們在兩個時代、兩種社會里的不同遭遇與命運,來肯定與謳歌新社會的幸福生活。《如愿》中,將過去與現在、回憶與現實穿插,突出新中國成立后老百姓當家作主人的美好生活。25年前,何大媽與兒子阿永兩人相依為命,衣食無著。在極其艱難的歲月里,母子倆唯一的渴望即是有朝一日能夠吃上那又大又紅的蘋果,然而,在那個連基本溫飽都無法解決的年代,吃上一個蘋果只能是虛幻的奢望。25年后,在新社會里,兒子已長大成人,并娶親生子,何大媽則擔任了街道工廠玩具小組組長,光榮地成為社會主義建設事業中的一員,也終于如愿地買上渴盼已久的蘋果。其實,小說中的“蘋果”,不僅是作為母親對兒子的許諾,也是何大媽母子兩人在貧困中對于美好生活的期許,而這份期許終于在新社會中得到實現。當兒子阿永喊出“媽媽,你帶我們一起走,一起來建設祖國的大花園吧”時,小說的政治內涵得到了強化。《里程》中將個人的思想進步,以公共汽車的一站一站往前進作比喻,講述了王三娘思想蛻變過程。王三娘本性并不壞,但在孤兒寡母艱辛的生活中,養成一套自私自利、善于鉆營的世儈生存哲學。與三娘一心為自己的“小家”作謀劃不同,女兒阿貞則積極參與集體事業中,擔任了公社里四大隊的大隊長,為了集體利益而奔忙。最后,在女兒言行的感召下,王三娘克服自私、利己觀念,而關心集體事業,從而完成了思想意識進入“先進站”的完整敘述。可以看出,小說中的母女角色不是一般意識上的母女人倫關系,而是將女兒作為黨的代表,集體組織的化身,并成為了政治力量的一種號召,來引領落后分子。當小說中王三娘高喊“我跟了黨走,跟黨走不會錯”、“黨指到哪里,我們干到哪里”、“為了麥子,……為了社會主義”時,麥子、阿貞、紅旗與黨、社會主義已經構成意義上的同構,小說的政治傾向性是很鮮明的。
不論是楊沫直接表現對革命戰爭宏大主題,以宏闊的視野書寫重大的歷史事件,展現對主流革命話語的認同與親和;還是茹志娟注重以小見大,著力表現革命戰爭中的軍民魚水情與參與社會主義建設的榮耀感,都展露出她們對于主流政治與時代主題的敏銳審察與自覺表現。
茹志娟、楊沫的政治意識與政治價值取向,規約了她們觀照問題的角度、處理題材的方式,她們獨特的藝術表現方式,使作品達到思想性與藝術性相兼融的審美境界。
首先,茹志娟、楊沫在創作中,往往將日常生活與普通人倫關系貫穿在宏大政治主題敘述中。不論是反映革命戰爭歷史,還是展現社會主義新生活,其中一個重要特點是以政治性因素考量日常生活中的人情世態,以政治身份、政治立場來探討或解決人物之間的矛盾沖突。茹志娟以獨特的藝術視角,通過“家務事”、“兒女情”的講述,建構起符合時代主流意識的敘事邏輯構架。這一構架的核心是將政治思想先進或落后,作為評判是非的標準,以政治身份的標識來衡量人物間關系的親疏厚薄。如《妯娌》中,趙二媽以她的生活經驗擔憂兩兒媳在以后生活中會有利益沖突,導致家庭失和。而事實上,趙二媽的種種擔憂卻是多余的,因為兩兒媳的一切問題都在“青年團員”這一政治身份下迎刃而解。小說揭示了妯娌相處的秘訣不在于是否性情相投或基于親情倫理,而是在“共青團員”這一共同政治身份,使妯娌關系融洽,這種政治身份的特殊意義,是喚起了一種“比親人還親”的政治情感,從而杜絕家庭矛盾的發生。在《春暖時節》中夫妻間的關系緊張,指涉的是小家庭私己意識與集體觀念的沖突問題。小說傳達出鮮明的政治意圖:只有拋棄小家與私己觀念,全身心投入到社會主義事業工作中,才能真正獲得理解、尊重與幸福。與茹志娟一樣,楊沫在創作中有意識將日常生活與普通人倫情感織入統一的革命倫理中。《青春之歌》中主人公林道靜的政治道路與日常生活始終呈現或顯或隱的噬合、對抗、僭越的復雜關系。在小說中,多處情節的設置,都表明日常生活既是林道靜尋找革命道路的動力,同時又是她展開新生活的阻力。如繼母對林道靜的逼婚,林道靜抗婚離開家庭,衣食無著等細節,都表明了林道靜的人生窘境恰恰來源于物質生活的困擾。這種困擾在她與余永澤同居后又異變成了另一種精神圍困:她有了基本的溫飽,但是物質生活的平庸與瑣碎,卻令她難以忍受,并毅然離開余永澤,尋求新的出路。小說中生活場景描寫篇幅很多,但無不導向一個意旨,即所有這些庸俗瑣碎的現實生活,都最終成了促使林道靜政治意識覺醒的動因,而林道靜對于物質生活的取舍也意味著政治思想上的進步。事實上,透過林道靜艱難的現實生存場景,正凸顯了她思想轉變的迫切性與合理性。
其次,在敘事策略上將個性敘述與政治話語相融合,政治意識與抒情性語言相交織,展現出沉重與輕逸、激昂與柔美共存的審美張力。茹志娟大多作品都是以戰爭狀態或是家庭沖突矛盾作為敘述背景,但她卻善于在劍拔弩張的緊張局勢下,出其不意地引入抒情性場景,使緊張局勢與詩意氛圍相交織,并構成獨特的審美韻味。如《百合花》的背景是在部隊總攻前這一時段,故事發生地隨時都能聽到敵人的炮火聲,但就是在這一緊張逼仄的環境下,茹志娟卻在小說中運用一種舒緩、平和、詩化的筆觸,織入一些令人感動的細節,如小通訊員在步槍筒里“稀疏地插入了幾根樹枝”,“背的槍筒里不知在什么時候多了一枝野菊花”;又如關于故鄉景象的追憶等細節,雖游離出了戰爭敘事本身,但卻無意間構成了文本中的潛在意義:青春、愛情、希冀、生命、生活是多么地珍貴與美好,但在戰爭年代卻成了奢望。小說通過這些情景,來反襯戰爭的殘酷與非正義性,從而傳達作家對小通訊員壯烈犧牲的惋惜、哀慟之情。《澄河邊上》開篇即展現出緊張激烈的氛圍,20多個同志因傷、病、體弱掉隊,前路漫長,后有敵軍追捕,炮聲不斷,暴雨傾盆,舉步維艱,而澄河水漲,無法渡河。從人物所處的處境來說,隊長周玉兆應該是百般苦惱,沒有閑情逸致去欣賞村莊的景致,但恰恰此時,他卻有另一番感受:“他們感到充實,感到一種勝利的愉快。天上有云,月亮時隱時現,大地上一會兒幽暗,一會兒又是銀白一片。路旁的谷子在腳邊搖擺,玉米已長得一人多高,肥大的葉子窸窣地響著。遠處炮聲隆隆,田野里顯得更靜了……”。這段人物心理與景致的講述,沖淡了文本內在緊張的節奏,同時,還通過“充實”、“愉快”、“谷子”、“玉米”等描寫,展現了軍民堅韌、頑強的生存意志和鎮定、樂觀的革命豪情,洋溢著必勝的革命浪漫主義情懷。可見,茹志娟擅長運用細節描寫、意象組合、側面烘托、詩意語言等藝術手法來表現思想主題,尤其是表現革命、戰爭的作品。
楊沫在政治意識與個性話語的融合,突出表現在將強烈的政治激情糅合在個體生命情感體驗中,尤其是將復雜內心波瀾、個人情感、女性心理、情愛感受等私人性話語,與革命信仰緊密地聯系在一起進行敘述。如《青春之歌》中有一情節寫林道靜逐漸厭倦了與余永澤的同居生活,愛上了革命、熱情、勇敢的盧嘉川。但是,作為女性的單純、軟弱、柔順,使她充滿著顧慮,這種焦慮與擔憂則是通過“夢”的獨特形式展現出來:“這夜里她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在陰黑的天穹下,她搖著一葉小船,飄蕩在白茫茫的波浪滔天的海上。風雨、波浪、天上濃黑的云,全向這小船壓下來、緊緊地壓下來。她怕,怕極了。在這可怕的大海里,只有她一個人,一個人呵!波浪像陡壁一樣向她身上打來;云像一個巨大的妖怪向她頭上壓來。她驚叫著、戰栗著。……”。在這“夢”里,風雨、波浪、天上濃黑的云、大海、顛簸著就要傾覆到海里的船等構成一個極其險惡的背境,“她”在洶涌的浪濤中,渴望被拯救。這是一個精巧的構思,是小說有意創設的象征空間,它寓指林道靜在對愛情取舍時,內心世界的波瀾:孤獨、迷茫、彷徨、掙扎、決絕等種種復雜情愫的交替,顯示出林道靜思想蛻變過程與革命道路選擇。可見,作家通過潛意識的“夢”境,將林道靜隱秘的愛情心理、情感波瀾與政治道路、思想覺悟進行對接,以委婉含蓄的筆法來完成革命敘事。而小說中這種帶有鮮明個人性、情感性色彩的“曲筆”有很多,諸如林道靜大段的內心獨白、聯想、回憶以及抒情性語言等俯拾皆是,而所有這些都構成了小說富有溫情與感染力的重要部分。
總之,將茹志娟、楊沫放置在50年代復雜的社會政治情勢下進行透視,以期給予理性、辯證地對她們的文學創作及藝術經驗進行評價,其原因主要是源于當下一個比較普遍的觀點即是以整個“50年代文學”作為基線,將其籠罩在“文藝為政治服務”這一政治意識形態的規范下來蓋棺定論,認為“50年代的文學作品在今天看來,主要剩下兩個功能,其一,它們中的大多數成了一代人的懷舊符號;其二,可把這些作品當成歷史的反映和再現,整體文本有一定的史料價值”[1]。不可否認,50年代的文學作品的確存在一些明顯的缺陷,如藝術性、文學性成就不是特別高,有些作品過于圖解政治等問題,但我們同樣不能忽略一個常識,即共性與個性存在著“同”時,還有“異”的層面,它們共同見證著一個激蕩而宏偉的歷史進程,并因此激活、延續著文學藝術的生命力。而當下的評價無疑有以共性來涵蓋,甚至抹殺個性的偏頗。其實,作為中心作家同時又是身為女性的茹志娟與楊沫,自覺調適時代精神與個人情感、政治內涵與藝術審美的復雜關系,在政治認同下的審美突圍,是個性心靈與女性意識不自覺地彰顯,從而使作品達到政治訴求與藝術美的最佳結合。本文從文學藝術價值維度來看茹志娟與楊沫的作品,主要體現兩點重要的意義:一是在文學作品中彰顯了“人”作為主體性的存在,對人性、人情、人心寄予了熱情的關注,注重人物思想性格與心理的深入挖掘。二是對現實生活的敏銳洞察,展現出對社會變遷、人生命運、時代風尚、文化心理的捕捉與表現,力透紙背。所以,盡管在當下文學自由化程度漸增,政治不再充當文學的唯一價值標尺,但是在文學創作中如何把握與政治的復雜關聯,尤其是那些弘揚主旋律的文學藝術作品,如何駕馭宏大題材,刻畫出血肉豐滿的人物形象,如何于宏大中顯精微,在雄渾中見細膩,能夠突破時代的局限性,書寫出具有當代中國特色的史詩巨著,仍然值得我們深入探討與研究。而這也正是本文立論的出發點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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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210.6
A
2012-03-21
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項目(編號:12YJC751035);江西省教育科學規劃課題(編號:11YB045)
李火秀(1981-),女,博士,講師,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思潮方面的研究,E-mail:lhxzj527@163.com.
2095-3046(2012)04-0105-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