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 敏
(蘇州大學 文學院,江蘇 蘇州,215123)
作為當代海外新儒學的代表人物之一的成中英,1935年生于南京。1949年他隨父到臺灣。在臺灣大學外語系畢業后,赴美國留學和任教。他在中西哲學研究方面,卓有建樹,蜚聲海內外。成中英的哲學思想引起了國內外學者的關注和評述。但相形之下,作為成中英哲學思想重要組成部分的美學思想,迄今還沒有得到學界的重視。其實,成中英的精湛的美學觀點,充分地呈現了理論的現代形態與思想的歷史體系之間的內心關聯,進而擁有真正的“世界的”眼光和胸懷。
雖然置身于西方話語的權威籠罩之下,成中英卻對那些以傳統思想形式存在的中國美學資源擁有一種主動研究和有效發掘。在美學研討方面,成中英對中國文化思想系統進行了窮理盡性的剖析,對中國美學思想獨特的自身經驗和漫長的藝術傳統,成中英提供了某種暗示性的理解方向和理解方式。
成中英認為中國的傳統文化哲學根本上是一種感悟的文化哲學,不同于偏于分析的西方哲學路徑,中國哲學中存在“非方法論的方法”,也就是本體中的主客體在本質上具有互通性。中國傳統美學基本上是一種“體驗美學”,中國人的“美”,常常是與“味”聯系在一起的,往往是在體驗中生成與獲得的。因此,中國的審美意識不應該從西方美學的角度來理解,也不宜直接按西方形上學的標準來衡量。成中英總結出中國美學的重要特點:
成中英把中國哲學分成四種特征:內在的人文主義、具體的理性主義、生機性的自然主義以及自我修養的實效主義。他指出中西哲學思想體系存在的差別:西方重“論”,試圖建立一個天衣無縫的理論體系;中國重“體”,重在盡心實踐。中國哲學表現了一種“內在超越”的理念,沒有西方哲學中的上帝,而是認定人可以自身轉化以達到“成圣成賢”或“天人合一”的境界。中國哲學是以天、道、性、命、理、氣、心、性等觀念為本體論范疇。中國本體論范疇有其內在的發展脈絡,而每一個范疇均表示一個經驗或思考的境界和立場。
成中英發現,較之西方,“本體美學”在中國傳統之中保存得最好。那么,中國為什么會誕生一個本體性的美學呢?答案是中國人追求本體性的或整體性的存在的需要。中國人是在美感直覺、美感體驗與美感判斷的內外在基礎上,體驗、認識、發現與創造美的價值。而所謂價值,也不必理解為心身分離的精神自由,而是活生生的具體而全的生命實現。中國美學是一種本體論性質的美學,本體論美學深深扎根于中國的審美傳統之中。中國的詩、畫傳統證明了本體美學的運衍。《詩經》從《國風》到《大雅》、《小雅》),表達的方式是興、比、賦,是有感而發,是人與物、境與體的交融。《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風雨》(“風雨如晦,雞鳴不已”),《伐木》(“伐木丁丁,鳥鳴嚶嚶”)、《采薇》(“采薇采薇,薇亦作止”)等詩篇的意象,體現了一種內在的生命感,一種生命的本體性。唐代杜甫的《秋興八首》,是其沉郁頓挫的代表作,即使在悲痛中,詩人還是有一種強烈的宇宙性或是本體性。傳統繪畫領域也是如此。從吳道子到明清的文人畫,中國美學追求的是本體性的東西,表達的是本體的自我,營構的是一種本體性的理想境界。
在形上學的境界層面上,成中英非常重視《周易》的美學價值,把它視為中國本體美學的濫觴,而且儒家美學和道家美學的源頭在《周易》。基于對周易本體宇宙哲學的分析與理解,他揭示出中國美學的五個本體存在向面:宇宙、心靈、道德、禮樂、工技。在五個本體的存在層面上,《周易》展現了不易之美、變易之美、簡易之美、和易之美,以及交易之美。隨之充分展示了天人相應之位、天人交融之體、天人性向之善、天人互參之情、天人開拓之象,顯示了人類心靈的不斷發展與充實的過程。
成中英認為孟子的“萬物皆備于我”的本體體驗,陸象山的“吾心即是宇宙”的本體體驗,是一種確認自我的本體和萬物的本體的深刻體驗。而本體體驗的步驟是:觀、感、思、覺、通。從外在的觀、感,到內在的思、覺,再到最后的融通,形成一個認識完整的本體。
成中英服膺中國古代的道德形上學美學,這種人文美學就是追求真、善、美的融合,“中國美學源自于中國的本體宇宙論,建立在中國文化對自然與人性的觀察與反省上,從這個角度而言,中國美學可以說是相應,但不完全等同于中國形而上學,……中國美學只是中國形而上學的一種形式,而這只有當我們將之從其個人及社區發展,及政治組織中抽離才能以此理解”[1122]。而且,成中英覺得,與善同構的道德形上學美學,不同于西方與“真”同構的認識論美學,其美的內在意蘊,指向存在自身的完善與完美。
成中英欣賞中國古代的“善美”觀念。一方面他推崇中國儒家的倫理觀,即以人性做基礎,而人性必須在“道”之中得到道德實踐。儒家倡導盡知天、盡心養性,修身立命,孟子開辟出一個價值世界:“善”(可欲)、“信”(有諸己)、“美”(充實)、“大”(充實而有光輝)、“圣”(大而化)、“神”(圣而不可知)。儒家的生命存在及其超越的價值觀,重視人的德性,導向善的建構;同時,儒家在人的經驗里面發展一些價值,也導向美。“儒家倫理是中國美學的基礎,換句話說,善是美的基礎,美如果沒有善就缺乏實在性,也因而缺乏價值。”[1]123另一方面,成中英也注意到道家的審美價值,認為道家青睞自然,在自然的事物當中找到自己生命的意義和同一性,把天地、草木、山川各種自然事物看作美的載體。道家主張虛實相應,只有在虛靈的背景下,充實之美才更為可愛,在充實的生命的自然活動之中,宇宙和人生才能透視出虛靈之美妙。“道家的美是獨立于善或是更高形式的追求,因為其彰顯更深層的實在。中國文化中的善與美的緊張關系需要被正視及解決。”[1]124儒家的充實與道家的空靈,構成中國美學之為本體美學的兩種維度。無論是儒家的“美善相樂”的追求,還是道家的“神游天地與天地精神為一體”的境界,都是擴大自己以達到一種非常崇高的美感,構成一種“大美”。
成中英強調人文精神不能局限在知識的追求中,而應該表現在藝術、詩歌、禮樂等具有人之情的創造活動上面。“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是孔子倡導的德性美育主義,中國古代美學執著于德性之美和靈性之美,把豐富的人文藝術活動構筑在一個具有道德理性與天地境界的基礎上。
成中英推崇中國人文傳統中的“致中和”的思想。中和,是天下之大道與大本。“致中和”是從“中庸”達到“和諧”,從“和諧”里面得到“中庸”。這既是自我個體的理想,也是宇宙大群的理想。從本體的“中和”觀念來看,人的行為與宇宙活動都傾向“和諧”,但需要經過知識的反省,以消除矛盾而后才能達成。無論是在動或在靜的狀態,人們都必須契合“和諧”的原則。中道的情感,是一個平衡和諧的狀態,儒家提倡“發而皆中節”的情,是內外相應、情理相繆的中和之情,構成一種怡然的狀態。做到“中和”是不易的,因為外界有太多的東西來拉扯人們的心志,恐懼、悲傷、疑惑、欲望等會左右人們的意志。“中和”,是人們對外在事物的適當處理的尺度。人們若心為物所役,就會失去自我,也就不會有怡然的狀態。
從中國美學的詩性智慧之中,成中英發掘美的現象域的規律與特征:和諧之美。“美就是我們從自然或人那里體驗到和諧、統一、無功利的快感、清新及生動時所用的詞。美是我們總結對某些物體或事件的體驗特點時所用的術語。我講這些特點歸結為‘和’這樣一個中國文字,它描述的是整體內不同部分之間的相輔相成與雜多因素的和諧統一。”[2]中國傳統詩歌致力于表達內心感受與客觀景物耦合的和諧,中國傳統繪畫往往顯現這樣一種人與自然的和諧。
但是,美的體驗并不是單純的,在成中英的眼中,大多時候是錯綜復雜的。人們體驗到的美,包含在“寓多于一”的和諧整體之中,“即使事物本身并不存在一種和諧而同樣的關系,未來稱之為美,我們也表現為將其視為這樣一個和諧統一體。中國美學融充盈完整的生命體驗與感性直觀的創造性領悟為一體,妙化出一種超越邏輯和知識的靈性。”[2]回首中國美學史,成中英發現中國文藝家與美學家描述主體心境時常用“感”和“味”等范疇,描述客體自然狀態時常用“象”和“景”(后來出現的“境”)。此外,也用“神”、“妙”、“清”、“逸”、“韻致”等范疇。這些范疇代表著不同時期審美體驗不同的側重點,反映出中國美學不同的發展過程,在審美境界層面體現了能引發美的體驗的主體精神與客體自然之間的和諧互動。審美活動是當主體敞開心胸去觀賞自然,同時自然也敞開懷抱等待著主體觀賞時,主客體之間發生的一種富有創造性的過程。
當然,時代在變,環境在變遷。中國的精神世界也在悄無聲息地發生著微妙的轉移。成中英覺得現代詩歌是否保存了本體美學的特性,還不能確定。例如,余光中的詩,讀者覺得寫得很好,但詩人到底要表達怎樣的人生感悟?是一種回歸,還是一種脫離?是一種超越,還是一種意念?詩人的藝術趣赴是值得探索的。成中英希冀從我們自身的美感體驗中,界定不同的美感性質與其發生過程,及其重大的道德、精神與本體意義。
在美學史上,許多美學理論出自哲學家之手。這些學者以其哲學思想為根底建構美學理論,或者是從其哲學思想中延伸出審美觀念。成中英的美學理論即是如此。他認為從哲學意義上了解美學,從自我心靈的發展來了解美學的本質,是非常重要且有意義的。正如他在《美的深處:本體美學》一書的序言中所說:“從早期到今天,我對美學一向關注,但卻只能在其他哲學興趣中斷斷續續發揮,有些令我激動的思考未能趁勢寫出”。成中英的美學思想除了體現在2011年出版的《美的深處:本體美學》外,大多散見于海內外報刊以及眾多的哲學著述當中。
《美的深處:本體美學》內容包括本體美學、生命美學、整體美學、詮釋美學等思考,力圖從不同的角度為美學理論注入新的活力,拓展美學研究的視域。成中英為了完整表述他關于“本體美學”思考的內涵,寫了一篇“本體美學與中國美學的本體性”的前言。成中英認為,美學作為哲學的一個重要部分,在當前的哲學研究中面臨著邊緣化的危機,盡管近年來在中國,雖然中國美學史與中國傳統畫家的研究有長足的發展,然而美的本質、美學的特質以及中國美學的特質卻未能生動地展開來討論,使其呈現活力。如果美學不能與哲學上的根本問題一起聯系起來思考,它的生命活力也就自然受到限制。要想推進美學思想進程,美學家必須重視美學本體基礎,即思考美之所以為美、美學如何為美學、以及美學的觀感思辨基礎等本體學與本體詮釋學的問題。
我們知道,20世紀80年代之后,成中英有了更加清晰的理論自覺。他全力倡導“本體詮釋學”的理念和方法,對綿延幾千年的中國詮釋經驗進行了理性的深入反思,借鑒西方詮釋學,建構出一種新的形態的詮釋學——本體詮釋學。成中英的“本體美學”概念,是繼“本體詮釋學”提出之后,與“本體倫理學”、“本體知識論”等共同衍生出來的。他說:“美學涉及本體問題,由本體的觀點以觀東西美學的差異,并從二者差異中以見本體論的分歧,揭示了在本體論對話中可以消除不可通約問題。畢竟美感的發生不只是經驗與評價問題,而是聯系到相關立場取得理解與詮釋的問題。多元美感世界的本體詮釋,也必然導向一個豐富多彩的本體世界觀。”[3]在這個意義上,成中英認為美的理解可以是多樣的,但同時也是有秩序的。我們可以客觀地談和諧之物,也可以主觀地談和諧之情。總體而言,所謂美,是指主客相應的狀態與關系。“從一個本體美學的觀點來看,美感是經驗由感性心靈與美感對象兩者自由互動所產生的,表現了主客觀相應的相互制約性與激發性,并能相互創化,形成一個中國美學中所說的意境的整體。此一過程也可稱之為對美感理解的本體詮釋過程。”[4]13要理解美感的特質,就必須理解“本體”的內涵。“本體”,在成中英那里,并非西方形上學中的本質,更非脫離現實與真實的人的存在。本體包涵內在的心靈情性與理智的活動,及其所引發的變化與創造。在主客體的融合中,情理諧調、道器一體的心靈生命美學活動,璨然展開,由此導向本體的詮釋與理解。
在以上主客觀融合的理解下,成中英認為,審美或美感,既是“感”又是“境”,所感與所歷之境可以深淺大小自如,但卻永遠彼此相應。主體的開發不因情意的參與而失其客體性,客體的顯露不因境界的出現而失其主體性。成中英清醒地意識到,“本體美學”中最重要的問題是主觀的“觀”與客觀的“象”如何融合為一體而呈現為主客一體的觀象之態。主觀的、原初的美只是感覺,它必須透過心靈的感情與想象的作用,并運用理性認知概念中所含的意義以及經驗沉淀的形象,來進行一個吸取、一個延伸,使它像胚胎或種子一樣能夠擴充與機體化,成為一個有生命的整體形象,充滿在人心中,也可以透過視覺洋溢在人的環境空間與時間之中,表現為無盡的視野。[5]本體詮釋學的美學建構,昭示了美感與美是人與世界本體的根源發生而具有永恒的生命意義。
就精神氣質和思想精髓而言,身為哲學家的成中英,具有詩人的情懷。他是“詩人哲學家”方東美先生的高足,對現代新儒家哲學大師方東美的哲學本體架構和美學情韻非常欽佩。他總結方東美哲學的五大特色:“太極無名”、“情理兩儀”、“哲學三慧”、“文化四相”、“道通為一”。[6]受大師的影響,成中英致力于形上學境界美學的探索,把握生命情調與藝術美感。
美學研究的最終目的是發現審美規律,尋找真理。成中英對中西美學理論進行綜合性的闡述,最終目的是尋找具有普遍性意義的真理性內容。成中英的大美學觀的意義在于:
成中英人在海外,但歐風美雨并沒有遮蔽其中國心。他非常重視具有中國特色的美學資源。例如,他對“觀”這個中國哲學和美學范疇很感興趣,寫過《論觀的哲學意義與易的本體詮釋學》。在他眼里,“觀”不僅是一種真實的體驗,而且是本體思維的方法。“觀”的體驗,涉及大小、遠近、上下,我們可以從不同角度與方面來觀賞萬物于天地之中。以之來理解與鑒賞傳統中國山水畫境甚至人物畫像,成中英認為從五代宋元明清以來的大家,如荊浩、關仝、董源、巨然、范寬、黃公望、王蒙、文征明、仇英、八大山人到現代的傅抱石、黃賓虹、張大千與李可染等名家那里,我們可以領略“觀”的美學奧妙。[7]中國藝術美學的要點在“觀”。據此,成中英彰顯了中國繪畫“觀”的“本體體現”與生動體驗。
成中英具有廣邈的學術視野,并有自己的審美判斷力。他認為在文明的進程中,人類以審美的態度觀照宇宙和人生,審美是人類把握世界的重要方式之一。傳統美學有三個維度:美的本質、審美心理和藝術。康德、黑格爾、海德格爾與伽達默爾四位美學大師無一不以藝術為載體來詮釋美的本質和審美心理。而成中英認為四位美學大師之間有關美與藝術的論述,各有所偏,他們或強調美感的無功利性,或強調美的歷史理性,或強調美的真理性,或強調美的“前理解”。因此,成中英站在綜合創新的立場,強調在主客觀融合及互動過程中探討美的發生與發現。這種本體美學觀點,融合了四者的長處,而消除其遮蔽之處。
美學研究如何從一元的研究傳統中脫離出來,以便在21世紀的文化轉型過程中,既積極參與世界的文化與美學交流,又在“地球村”的大合唱中努力發出自己的聲音。這是當今美學亟待解決的問題。成中英擬構了一個博大的美學框架。他提出美學的五個層次:宇宙、生命、文化、個人和經驗,美學的三種方向:發生、發展和創造。[4]30可以說,成中英初步確定了本體美學的一個整體架構。但就美學體系的完善而言,這種架構還略顯粗疏,有待進一步充實。
成中英是一位倡導“哲學詩”的學者。其思想既充滿深刻的哲理,又帶有些許的激情。對于“中國美學何去何從”這一問題,成中英的看法是:中國傳統哲學與美學昭示了主客體之間的和諧互動關系,可以為世界美學提供一種有益的參照。未來中國美學的發展過程,就是在中國美學現代化和西方美學的中國化的雙向互動之中,不斷尋求共同點的過程。關于世界美學的前景,成中英認為我們可從跨文化、跨本體論的角度來認識美學,更深層地去認識美的本質,以“建立一個東西方人類審美體驗的比較性——多元化的體系”。[2]這種富有詩意的宏大敘述和戰略構想,意味著走向世界的美學研究,應該尊重東西方各自的文化傳統與價值觀,擺脫文化單邊主義的思想觀念,把握審美規律,尋求共識,在多元文化的交流和融會中,建構一種跨越中西、科際整合的大美學。
[1]成中英.創造和諧[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2.
[2]成中英.中國美學中的美的動態變化過程:詩畫交融的創造性和諧[J].世界哲學,2004(2).
[3]成中英.本體詮釋:中西比較[M].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3:3.
[4]成中英.美的深處:本體美學[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1.
[5]成中英.“本體美學”的重要啟示[M]//本體與詮釋:美學、文學與藝術.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1.
[6]成中英.論中西哲學精神[M].上海:東方出版中心,1991:368.
[7]成中英.游觀:中國古典繪畫空間本體詮釋:序言[M].北京:三聯書店,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