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守一個秘密

李紅都

最讓他擔心的事終于發生了。

剛一到家，他便感到氣氛不對頭，平日里，一聽到他進門的聲音，她便迎上來，接過他的包，問寒問暖的，女人的柔情和家的溫馨撲面而來。

今天，她怎么了？看他進屋，也不說話，還在廚房把鍋鏟弄出很大的聲音，跟她平常做事輕手輕腳的風格大相徑庭。

他走過去，攬過她的肩：“怎么了？”

她“哼”了一聲，氣呼呼地甩開他的手，把切好的鴨血和韭菜倒進鍋里翻炒，他在一旁賠著笑臉：“誰惹你了？”

她瞪了他一眼，繼續翻炒著菜。他聳聳肩膀，走出廚房，廳里的飯桌上已擺好五盤炒菜，菜椒炒豬肝、紅燒蹄髈、糖醋鯉魚、白暫雞和木須炒蛋。

他心一緊，會不會今天是個什么紀念日，而他一忙，又給忘了，所以她不高興？他坐下來，掰著指頭盤算著，好像什么日子都不是。兒子在外上大學，平日里就他們兩口子在這兒吃飯，用得了做這么多菜嗎？

她板著臉端著韭菜炒鴨血過來了，他接過菜盤，扶她坐下：“誰得罪你了？給咱說說唄。”

她嘴一撇：“吃你的飯吧。”他賭氣：“你不說，我就不吃。”

她眼一瞪：“還有誰？你唄。”

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我可沒惹你呀。”

她騰得一下站了起來：“你老實告訴我，上午是不是跑到文化宮獻血去了？”

他愣在那里不知說什么好，心里暗自吃驚：她怎么知道了？

“你這個大傻瓜，居然瞞著我，要不是鄰居路過那兒看到了，我還沒不知道呢！”她的火氣挺大的。

原來為這事啊，他脫下外套搭在椅子上，順手給她碗里夾了幾筷子菜：“呵呵……獻血能救人，說明咱覺悟高，你應該表揚我才對。”

“表揚你？你也不看看自己頭發都白了，還去跟小青年比誰的血多？你當自己是萬能造血機？”

“這蹄髈真香，白暫雞味道也醇厚，真好吃……”他故意打岔撇開她的話。

“今天才知道肉香？我說你怎么這十多天非要吃素，叫你吃點肉和油大的食物都不肯，原來一切都是為獻血做準備呢！”她氣得淚都出來了。

得，她啥都知道了？沒錯，為了保證獻血的質量，近半個月，他都不吃油性大的食物。看樣子，她的火氣不消，這飯就難以吃下去了。

他把包里的獻血宣傳資料遞給她：“獻血真的沒害處，不相信，你自己看看吧。”她不理。

“我給你念念吧——獻血不會傷及元氣，并且，定期獻血的人與不獻血的人相比，不僅更年輕，不易衰老，還可預防、緩解高粘血癥和脂肪肝，并降低心腦血管疾病的發生率。”他瞇著有些花的眼睛，費力地讀給她聽。

“說是這樣說，那怎么沒見有多少人去無償獻血呢？就你傻，人家咋說，你都信。要是真對你身體有影響，我找誰去？”

看著她又著急又心疼的模樣，他挺感動的。幾十年風風雨雨，這世上，最疼他的人便是她了。

突然手機響了，他打開接聽。

“您好，是王師傅嗎？我是某某報的記者。剛從獻血中心得知，您義務獻血量已名列全區第一，您現在在哪兒？下午我們去采訪您，好嗎？”

“不了，還得上班。謝謝您的好意。”他掛了手機。

“誰找你？”她問。

“老戰友，問我有空沒？”他裝著漫不經心的樣子，站起來，穿好外衣。

“去哪兒？”她扭頭問。

“上班。”

“飯你還沒吃完呢。”

“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她賭氣：“做這么多菜，就是想給你補補血的呀。不吃？好吧，我全倒了。”

他急忙說：“我吃……你先吃，我就吃。不然，我就空著肚子去上班。”

她威脅：“你要不聽我的話，我就不吃飯。”他哄她：“好、好、好，聽你的，快吃飯吧，真是怕你了。”

“你說話算數啊，都奔60的人了，明年你敢再去獻血，就別進這門。”她把話說得挺絕。

“放心，這是最后一次了。明年保證不去了。”

“真的？”

“真的！”他斬釘截鐵地說。她松了口氣，臉上又浮現出他熟悉的笑容。

他也松了口氣——終于保守住了一個秘密。她還不知道，他已背著她悄悄向社會捐獻了14年的血，等年底，他就到了法定獻血的最大年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