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拿流行不當文化

陳娟

當Lady Gaga在全球掀起熱潮并以半裸造型出現在《滾石》雜志封面時，一首《最炫民族風》正默默地在中華大地上傳唱

2012年5月28日，一群裝扮怪異的人從四面八方趕到新加坡室內體育館，有的裝扮成僵尸，有的把自己的面部化妝成骷髏頭的造型。這些身著怪異裝束的人都是“小怪獸”（Lady Gaga對粉絲的昵稱），他們正等待著一場精彩演唱會的開始。自4月底開啟《Born This Way Ball亞洲巡回演唱會》以來，Lady Gaga——這位牽動全球流行文化神經的“百變星君”，不斷以其出位的行為和奇特的裝束在亞洲掀起一場又一場流行風暴。

與此同時，中國內地超人氣組合鳳凰傳奇也在世界范圍內刮起了“最炫民族風”。幾乎一夜之間，從NBA賽場到休閑廣場，從韓國超人氣天團Super Junior到新晉的德國“屌絲女王”，都不約而同地“跳”起了神曲《最炫民族風》。鳳凰傳奇，這支被網友調侃為“農業重金屬”的組合似乎正在風靡全球。

那些怪異的造型和“下里巴人”的舞曲，一邊不斷撩撥著公眾的神經和敏感點，一邊使得人們開始認真地審視這些瞬間躥紅的流行文化。

從Lady Gaga到最炫民族風

2006年的一個晚上，在紐約大學的學生酒吧里，人們差不多都喝得爛醉如泥，一群小伙子聒噪不停。在昏暗角落里，一個女孩突然站起來一件一件脫掉身上的衣服，最后只剩下內衣。當她幾乎裸體坐在鋼琴前時，忽然所有人都回過頭沖她大喊“哇塞”?！斑@下你們就愿意看著我了。”Lady Gaga在心里默默地說，這是她第一次成功地以夸張的造型吸引人們的注意。

當時，剛滿20歲的Lady Gaga已從紐約大學音樂系輟學，一直在酒吧以穿著性感衣服跳舞唱歌為生。也就是在那一年，她簽約Interscope Records成為作曲人，還曾為布蘭妮、菲姬、小野貓、阿肯等知名歌手作曲。

2008年，Gaga正式出道，發布了自己的首張個人專輯《The Fame》。這個從來不會以同樣裝扮出現兩次的女人，每次出場都讓人驚艷。蝴蝶發髻、齊劉海、白色長發、濃密到極點的睫毛、“電工”太陽鏡、漆皮胸衣……都成為她經典的穿衣元素，也不斷地引領著時尚潮流之風。

2009年，當Gaga在全球掀起熱潮并以半裸造型出現在《滾石》雜志封面時，一首《最炫民族風》正默默地在中華大地上傳唱。一年后，26歲的健身教練王廣成被邀請在“尊巴”年度舞蹈大會上領舞，他選擇了《最炫民族風》作為舞曲，并把它第一次帶到美國。節奏鮮明的曲調加上他自己加入的迪斯科節奏，整個會場立馬沸騰起來，將近1000人跟著他一起跳健身舞。后來這段近兩個小時的健身舞視頻更是在網上被無數次轉播，最終被鳳凰傳奇的兩位成員看到。

“有人覺得我們俗，但有很多農民喜歡我們的歌，我覺得歌曲有市場最重要。”對于“農業重金屬”的稱呼，鳳凰傳奇成員之一的楊魏玲花表現得很坦然。在她看來，有一些藝術家的高難度作品沒人知道，沒人傳唱，是沒有意義的。

讓自己處在旋風之中

在全球擁有眾多粉絲的Lady Gaga顯然也會認同這一點。

Lady Gaga在左臂上刻了一個刺青，是德國詩人Rilke的一段詩句——“夜深時刻，向自己承認，如果你被禁止寫作，你會死去。凝視內心深處，這就是答案的根源?！标P于藝術，勇敢的她也有著自己的答案。她總是讓自己處在旋風之中，“我最偉大的藝術創作就是展現事物的藝術性”，“我娛樂你們，我成了演藝事業的殉道士，一個為演藝事業奉獻生命的人”。

與Lady Gaga追求標新立異不同，鳳凰傳奇走的是“基層路線”。從民間選秀節目出身的鳳凰傳奇有著草根的身份，這使得他們創作的歌曲沒有品位壁壘，一唱就上口，很容易接近老百姓。在一部分人看來有些“下里巴人”的他們，利用“農村包圍城市”的戰略娛樂著大眾，再加上電視、廣播、網絡等媒體的傳播，那些歌曲很快就傳遍大江南北，男女老少都會哼上幾句，大家都在聽他們的歌。

著名文化學者于丹認為，文化應是一個動詞，它是以文化生態的方式完成生生不息的表達，它能吸納、融合、成長、碰撞。多元文化所融合的欣欣向榮、具有蓬勃生機的文化生態，應是上接天光、下接地氣、中得人心。如果以這三個指標來看鳳凰傳奇和他們的作品，不得不說鳳凰傳奇本身體現的就是一種文化。

有樂評人指出，民族唱腔的楊魏玲花與又酷又帥的曾毅，無論是RAP、搖滾，還是電子樂、舞曲，都以親民的旋律及直抒胸臆的方式拉近了音樂與大眾的距離。從這一點來說，鳳凰傳奇的成名有一種非凡的意義所在。

返璞歸真亦是大文化

似乎每一種流行文化都要經歷磨難才能被承認。法國社會學家皮埃爾·布迪厄曾從象征斗爭與場域的角度分析流行。他指出，流行本身就是一個文化場域，握有權力便有界定場域（包括斗爭籌碼）的力量，否則只能在場域中被壓迫而尋找出路。

當新加坡樂迷們在演唱會現場盡情瘋狂時，大約50名左右的印尼“小怪獸”以Lady Gaga的裝扮出現在雅加達市的商業中心。他們剛剛收到一個壞消息：因為遭遇暴力威脅，原定于6月3日舉辦的Lady Gaga演唱會被取消。為了表達對心中“女神”的支持，他們現場表演了Gaga最熱門的幾支單曲。

這已經不是Lady Gaga第一次被抵制。在菲律賓首場演出中，當Gaga說到每個人應享有自由并以自己為傲時，一向勇敢的她竟忍不住在臺上哭起來：“人們都說Lady Gaga是個謊言。沒錯，我是個謊言，可我每天都在努力將這個謊言變為真實，我的假睫毛，我的唇膏，我的假發都是謊言，可最終，它們都將成為真實?！彼龔膩聿患俪灰徽旧衔枧_，就能帶來飽滿且很有爆發力的聲音。她一再強調最關注的還是自己的音樂，“服飾、裝扮，甚至爭議都只是我藝術性的一部分和我的生活變成表演的一部分”。

這種場景很容易讓人想起美國20世紀流行文化中最偉大的一尊圣像——邁克爾·杰克遜。作為西方流行文化的符號人物，杰克遜重新定義流行音樂的各個方面：黑人R&B與白人搖滾的混合、無與倫比的舞技、顛覆性的MV創意、獨特的時尚美學。經歷了“垮掉的一代”的思潮后，美國人在杰克遜身上找到了最有安全感的音樂文化：一種掩藏在世界和平、非洲脫貧、種族和解的愿景底下，跟現實沒有沖突的召喚。每當他發片、開演唱會，或者是MV首播，都會引起巨大的社會效應。而正當如日中天時，他種種不按常理出牌的言行舉止也遭到了外界的詆毀和懷疑。有人說他不喜歡自己的黑人身份而把皮膚漂白，有人指控他涉嫌孌童。那個時候幾乎全世界的媒體都不放過他，直到2009年他病逝后，一切謊言和指控不攻自破。

中國流行音樂亦經歷過類似的生存困境。遠的不說，2000年之后，一些既非“官方文藝”也與傳統流行歌曲有別的歌曲，像《狼愛上羊》、《求佛》、《你是我的玫瑰花》等，“火遍國內，唱遍大街小巷”。這些歌曲一開始被叫做網絡歌曲，后來與鳳凰傳奇的歌曲一樣被稱為“農業重金屬歌曲”。

通觀世界范圍內能夠引發共鳴并長久生存的文化，并非都是單純靠商業的包裝、技術的塑造，真正贏得人們內心的恐怕還在于是否了解大眾的文化需求，并能夠以主流文化來包容這種需求。對于那些自認為高雅、精英而依然沉睡在“過去式”里的文化，如果再不清醒，恐怕也難以逃脫被淘汰的命運。

“其實，今天的世界越變越復雜，返璞歸真才是一種大智慧，也是一種樸素的勇敢，但是我們敢于放下那些皇帝的新衣嗎？”這恐怕不僅僅只是于丹一個人的憂慮。

（牟大裕、王煒薦自2012年6月7日《國際先驅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