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南
記得第一次讀曉楓的文字,是在2009年。那時候,我們一個共同的朋友雄心勃勃地打算創辦一份文學刊物,向我們組了不少稿子,其中就有曉楓的一篇。后來雜志沒有辦成,我也因為學業上的壓力而在寫作上停頓了一段時間,到去年才重新開始,曉楓卻一路純粹地走了過來,開始在《大家》、《文學界》等雜志上嶄露頭角。她的創作量并不算大,每篇作品卻都有可觀之處,質地很好。也是因為這些作品,我才對她有了更深的了解。
曉楓把自己看作“虛構世界里的潛行者”,事實上,她的寫作,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她的現實人生。多年前,她曾是一名重癥監護室醫生,所面對的大多是一些在生死邊界上的病人。這其實也是一種“高峰體驗”,一種“向死而生”的奇特形式。加之期間發生的某些事情,曉楓的人生,開始變得復雜起來。其幽深、細微之處,卻很難說給旁人聽,旁人也難以理解,正應了一個說法:“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曉楓一再告訴我們的,也不外乎是在那段時間,她覺得很迷茫,很孤獨,一直在孤獨的深處,不得不拉開自己與現實世界的距離,借助閱讀或寫作的形式,投入到虛擬的世界中。
曉楓的這段經歷,讓我想起哈羅德·布魯姆的一個說法:“善于讀書是孤獨可以提供給你的最大樂趣之一,因為,至少就我的經驗而言,它是各種樂趣之中最具治療作用的。它使你回歸另一性,無論是你自己的,或朋友的,或那些將成為你的朋友的人的另一性。想象性的文字即是另一性,本身即能減輕寂寞感。我們讀書不僅因為我們不能夠認識夠多的人,而且因為友誼是如此脆弱,如此容易縮減或消失,容易受時間、空間、不完美的同情和家庭生活及感情生活種種不如意事情的打擊。”我不知道曉楓是否讀過這段話,我想,她一定會認同布魯姆的睿智。
能成為一個睿智的讀者是值得羨慕的,更幸運的是,一個人同時還能成為作家,將讀者和作家的身份合二為一。曉楓也正是如此。這次《西湖》刊發的《迷途》,應屬曉楓的中篇處女作。若是從代際的角度而言,曉楓是“70后”。現今活躍在文壇上的“70后”,大多受馬原、余華、蘇童、莫言、殘雪等前輩作家的影響較深;正是1980年代的先鋒寫作,為他們提供了寫作技巧上的參照,讓他們得以迅速地完成詩學或敘事學的積累,從而相對自如地在文學世界里游弋。這樣一種成長方式,也大體適合曉楓,尤其是在她開始寫作《迷途》的時候。這篇小說的結構和形式頗為特別,有兩個上闋和兩個下闋。每一闋又有四個小節,最后一闋例外。小說沒有采用直線式的敘述方式,敘述視點也一再變換,可是當所有的章節合而為一時,小說的各個方面又是完整的。這里對形式、結構的重視和探索,顯然繼承的是“先鋒文學”的傳統。小說的氛圍和氣場,還有人物的存在狀態,都還有著先鋒文學的痕跡。但是,《迷途》里又確實有許多曉楓自己的體驗,是一個雙重文本。它講述的是一些虛構的故事,同時也是曉楓自己的故事。或者說,曉楓正是借助小說的形式,將個人的存在感受,以極其隱晦的方式編織入文本的內部。何斯、七、獨眼、秦初兒這些人物,其實不過是曉楓的“心象”。這些人,看起來有著不同的面貌,其實質卻是曉楓自己。他們的思想和感受,很大程度是屬于曉楓的;而她所念茲在茲的,正是對孤獨感的表達,以及對理解、傾訴的渴望。
除了《迷途》,在曉楓的《往事與傳說》、《遺事》等小說中也可以發現類似的現象:人物與人物之間,甚少有直接的語言交流;由于一些具體的、不堪的境遇,他們往往有自閉傾向,不愿發聲,也無從發聲。而小說的書寫,正是試圖通過對語言內核的抵達,以及對孤獨者內在聲音的發掘,讓言說成為可能。因此,小說的寫作過程,也可以說是曉楓自己艱難地言說的過程。
較之于《迷途》,曉楓的其他作品,不管是在思想還是藝術的層面,都有不一樣的嘗試。她一度試圖站在女性主義的立場進行思考,也一再重述女性寫作的慣有命題:同性或異性的愛與欲、精神或肉體的渴望與創傷、經受創傷后的復仇與救贖。而《遺事》、《往事與傳說》這樣的題目,不能不讓人想起陳染的《與往事干杯》。她遣詞造句、經營意象,乃至布局謀篇的方式,也時常能夠看出林白、陳染、海男這些中國女性寫作之大宗的影響。在繼承前輩衣缽的同時,曉楓也在積極擴展女性寫作的邊界。這主要體現在,她不回避伸張自己那強烈的女性主體意識,也試圖從內化的視角出發建構自己的女性話語,卻不以反對男性中心主義作為旨歸。她往往有意突入一些更為復雜、曖昧的處境,甚至不惜充當一個主義的解構者和反叛者的角色。在其小說中,對男性之惡的發掘歷歷可見,但卻并沒有將書寫的過程簡單地處理為道德審判的過程,更不是簡單地作善惡、好壞的區分,而是試圖理解這些“迷途”的人,寫出他們的復雜性。
作為一位新銳作家,曉楓的文學品質是值得信賴的。每次在發表作品之前,她都會花大量的時間來修改,力求讓每個細節都能盡善盡美;她對詞語和細節的重視,可以說已經到了苛刻的地步。可是對于有極高的天賦、有能力走得更遠的曉楓來說,她的寫作,似乎還存在著一個問題:過于依賴理念和想象力,缺乏必要的現實感。如她所言,她并沒有賦予筆下的人物以“真切鮮活的血肉,而讓他們似真似幻的靈魂飛蕩在河莊上空”。我想,這和曉楓的寫作意圖有些關系。在很多時候,她似乎把寫作看作一種緩解心靈沖突的方式,借此撫平個人內心的孤獨,平息一些很實際的焦慮。在陳述、傾訴的同時,她又總是習慣性地獨自隱藏起來,避免在小說中直接碰觸那些具體的現實問題,而是采用類似于寓言化的方式迂回地說出。這種欲說還休的矛盾心理,導致她的作品有時候會缺乏現實感和煙火氣。一旦過于依賴理念和想象,寫作的邊界就很難擴大了;有現實作為基礎,小說世界也才更真實,更有力量,更能打動讀者。對于深愛小說藝術的曉楓而言,我想她一定能提起勇氣直面現實,越過眼前的障礙,讓自己的創作進入更高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