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籃曲

德純燕

他躺在她的臂彎里睡著了。他的臉蛋上是孩子一樣干凈的表情。

她想過這個事情，她愛的原來是他的這一干凈。她曾經認真地去想，想得頭疼了，就用全身的力氣去想，用心想。想著想著，愛就好像樓下院子里那一溜的葡萄藤，春天里翠綠了枝葉，變得鮮活澄明起來。

她一動也不敢動。哪怕指尖的輕顫都讓她心驚膽戰，怕驚擾到他的睡眠?？墒撬慌掳押粑鼑姙⒌剿哪樕希驗樗f過，傻蛋，你的呼吸體貼我。他叫她傻蛋，或者傻妞，自然，也會呼喊她的名字。每每隔著天涯海角由電話線傳遞過來，總要捏疼她的心。在他們相聚的日子里，他愿意在她的懷里入睡，仿佛她溺愛的孩子一般安靜。而她，是一朵向陽花，在許多的暗夜里，他就是她要奔向的太陽，把自己的芳香奉獻給他。

她望向窗外。正是春夏交替的時節，午后的太陽，已經開始醞釀熱情，滿心期待著好時節的到來。而楊樹，早從新綠轉入翠綠，且日益豐滿，占據了許多空間。夾在中間幾株個子高大的不知名的樹，樹梢盛開著碩大的橘紅色花朵，映襯了藍天和綠樹的背景，把一個色彩繽紛的鮮活世界完整地袒露給了她。更遠一些，是棉絮一樣的云朵，懸吊在天空上，兀自變換著形狀。盯得時間久了，有云彩不露痕跡地離開了窗子這個取景框，只留下晴空?？墒遣幌粫?，又有云彩裊裊娜娜進來。讓她意識到，時間正在逝去，距離分離更近幾分?；蛘咭部梢赃@樣說，他們相聚的時光又流逝了幾分。

現在，她愿意暫且擱置下分離。

她環顧房間。只見地上散亂的電源線被他歸置到墻角，新買的儲物柜已經組裝好擱置在窗下，書柜也被他細心整理過，書本高高低低錯落有致地站立著。即便她剛才進來的時候，他還在忙碌，趴在床上修理空調的遙控器。她順勢坐在他身邊，習慣性地把手伸進他濃密的發，開始揉搓。她知道的，他多么歡喜這樣的愛撫。她的指尖從他的發際滑過眉骨，在眼鼻唇處停留撫摸，她甚至極輕地掠過他的長睫毛，帶給他悸動。他不由扔掉遙控器，翻轉過身子枕在她的手臂上，雙手整個環抱住她的腰，把面貼近她溫軟的肚子，閉上雙眼，開始了這場酣甜的睡眠。

她的目光，落到了陽臺剛剛清洗出來的衣物上。藍顏色的內褲是她的，旁邊白的則是他的。相愛后，他的內褲都交由她來打理，每一條都千挑萬選。她喜歡這樣一種：棉質，柔軟，精細，顏色干凈，穿在身上異常體貼肌膚。最重要的是，每一次將內褲遞給他之前，她都要親吻，眼睛卻斜睨著看他，不說話只管吃吃地笑。這越發贏得了他的憐愛，忍耐不住，一把將她攬在懷里，深深吻了。至于白顏色的襯衣，是去年生日她給挑的，帶著自由的毛卷邊，以及藍色的細線，他說，穿上人家都夸呢。還有一條墨綠顏色的褲子，筆直地垂下來，像他一貫的氣質，優雅里滲透著騎士般的淡的憂傷。然后，她的目光從陽臺又回到室內。因他的回來，家里四處都開始充盈起來。他隨手擱置的東西，即便凌亂，還是給了她類似幸福的安心穩妥。以至于他每次走后，她都將家原封不動地擱置一段時間，在一個個不成寐的午夜，光著腳四處走動細細打量重溫。若是月亮好，她也會踱進陽臺，抱緊雙臂，默立，眺望，思念。這一刻，她多么盼望自己能獲得翅膀縱身飛躍而出，穿越這漆黑的夜，抵達地球另一端的他的身邊。有一次她和他說了這個夢想，他在電話那端沉默半晌，不見聲音。她知道他一直是不善言辭的人，便笑道，若我到達，你那里正是萬丈光明的時刻。說罷她又看窗外，只見月亮到了樹梢，一味單薄地明亮著，越發映襯了夜的暗沉。

她的目光，終于又回到了他的臉上。她不禁再一次慨嘆，他是多么美啊。她隱約記得自己和大哥說過這句話，大哥驚異地看著她說，實話實話，我可沒覺得。于是她就知道，愛情，有時候多么簡單，就是去發現所愛之人被遮蔽的美?？?，他有長的睫毛，挺拔的鼻子，弧度飄亮的唇，這些都讓她沉醉。而那鋪滿腮下的泛著青色的胡茬，常被他當成親昵的武器，得了機會便在她的臉頰，頸窩，手臂處刮蹭，即便她求饒也是無效。現在看著他，一種錯覺平地而起。她想，他應是剛剛從自己的肚子里分娩出來的嬰孩，身上仍帶著她體內的溫度，稚嫩，且鮮活。從這點去看，那么愛情更簡單了吧，她微微皺了眉頭，想起在書上讀過的一句話：愛情其實是和自己的另一場相遇。

這一會兒，想必時間又前進了一些。她注意到太陽也移動了位置，打著斜透過粉色落地窗紗進來。陽光煙霧一樣在房間蔓延開來，泛著淺粉或深粉的光輝，氤氳朦朧里，滲出了童話故事里方可感受到的情意。昨天他便是這時候回來的。剛進屋，便把她箍在懷里，用力親吻，不說一句話。及至松開，開始仔細看她，甚至讓她張開嘴，去數牙齒。他笑道，我要知道我的小姑娘是不是全部都好，這樣我才放心。后來她看他帶回的禮物，一件一件仔細看，不斷發出驚呼，說，親愛的，這個我喜歡，啊，這個我更喜歡。等到他洗完澡出來，她反倒安靜地蜷縮在床上。他撩開她的發，是一張淚眼滂沱的臉。可是，她看見他卻破涕而笑，一躍而起撲到他懷里，一并把鼻涕眼淚都擦到他身上了。

實際上，他的回來，是她的歡喜的節日。人生許多的事情，比方說工作，身邊的朋友，一些活動，以及其他的種種，她都擱置了?，F在她也擱置了廚房的活計。進來前，她在爐子上座了兩個鍋。一個加了清水，要為他煮面。他喜愛吃面，這些年里面她學習了十幾種面條的制作方法，哪一種都能夠帶給他驚喜，可是最愛的還是今天要做的海鮮清脆面。另一個是煮牛肉的燜鍋，牛肉也是他的喜好，且只愛用清水煮，吃的時候也只蘸一點鹽水，也總是第一口要她吃。她扭轉頭，看墻上的掛鐘，鍋里面的水至少還可以沸騰半小時吧。那就這樣罷，她想，先讓它們沸騰去吧。臥室的門敞開著，她能夠聽到水在鍋里咕咚咕咚跳躍的聲音，是一派熱鬧?？墒沁@一刻，她的心多么寧靜，像草原深處遼闊的天空，也像月夜里開滿花朵的院落。有了這樣的時刻，等待終歸也是快樂的。只是，等待還是那一根橡皮筋啊，可以抻得恁長，下一秒又立刻收縮回來，抽打在身上，帶來疼。那些滿溢的思念讓日子無法再按照日歷來計算，人生似乎也只關乎他回來，或者他回來時，機場相見的忘情相擁。她想起在一起后他第一次遠行。早晨六點半的航班，他把鬧鐘定在了凌晨四點。可是兩個人，整夜都無眠，又怕驚擾到對方，裝出熟睡的樣子。及至在機場，執手相望，他終流下了淚水，將臉深埋在她的手心，許久都不肯抬起。便是從這一刻起，她的手心永遠濕淋淋的，還不夠，橫空生長出相思樹，茁壯且茂盛，將她密密實實地包裹起來，隔絕了外面的塵土，獨留下清新。有一次他說，傻妞，你讓我變得干凈。她不由搖頭，心底想，他啊，要到什么時候才能知道，他才是人世間那干凈的湖水，滌蕩了萬物，她不過是其中之一。從一開始，她便是這樣卑微地愛著，要仰視，方能看到他的下顎。他是一座山峰。

正如此馳騁心意的時候，她聽到洗衣機在歌唱，告訴她可以晾曬了?？墒撬⒉粍?，仍擁抱著他，心底想，罷了吧，暫且不要管它了。那些衣服，什么時候都可以晾曬，可是擁抱他，卻比世間任何事物都要珍貴。她看他，目不轉睛。這個時候，就算是天也塌地也陷了，她都不會放開這個擁抱。至于他們的愛情，也和人世間正在發生或者已經發生的愛情一樣簡單吧？這是他教給她的。他說，我們不過是平凡人，平凡愛。要有寧靜心。至此，她停止了去發掘他們的愛迥異于他人的舉動，也不再去糾纏于他到底有多愛她的探尋。她安靜下來。奇跡就是這個時候發生的。那些日常的瑣碎和摩擦開始淡去，她不會因為他趕制圖紙無暇顧及她而黯然傷神，也不會因為他連續熬夜看球賽而覺得冷落。她的心倏然多出許多空間，反倒可以更好地去感受愛了。他是她的第一場戀愛。剛參加工作不久，大哥為了慶祝特地在家里開了一次聚會。他作為大哥的同事也來了。從頭到尾，空氣里始終彌漫著草藥的芬芳，讓她眩暈。她下意識地找尋，幾次經過他的身邊后，她終于確定氣味就是他散發出來的。至此她沉迷在里面，不得返回的路途。加之那些玄妙的巧合，比方說他的門牌號便是她的生日，他們相同的屬相，他們對電影共同的偏愛……都讓她死心塌地相信，一切都是提前注定的，由不得她。她第一次變得任性，依著自己的心意去感受愛，不去看家里給選定的交往對象。也是第一次，她將腳掌放在地面上生活，努力做好手頭的工作，關心柴米油鹽，物價漲落。就算是后來他因工作原因常年派到國外承接項目所帶來的分離，她也都承擔下來。正如她信中所說：有了愛，就什么都不怕了。最初兩年，她愿意將所有的想念一股腦兒向他傾訴，電話，短信，郵件，她甚至拿起筆寫信，或者到郵局投遞，或者等他回來讀給他聽。有一次去機場送行，她說著說著，竟脫口而出，聽不到你說思念的話，沒準你心里就沒這些呢。他聽后笑道，難不成還要告訴你，我這么大的人，在飛機上流眼淚？羞啊。便是這時開始，她方懂得，他內心的思念，不比她少一絲一毫，卻都深埋在心，一個人承擔。這之后，一天清晨五點不到，他打來電話，說，天黑了，對面的人家把燈都點亮了。她聽后看自家的外面，只見天邊正現了第一道曙光，一天正在開始。她意識到，原來他們被分隔在世界的兩端，共同經歷著黑夜和白天的重疊，不得見。她不由哽咽著說，親愛的，我愛你。他在另一邊回應道，我知道。停滯良久，他終于說，多想你抱我入睡啊。我——愛你。他這一聲“我愛你”剛到達她的耳朵里，太陽就“咕咚”一聲跳了出來，將萬丈光芒撒播在她身上，天亮了。她終于明白，他成全了她的夢想，給了她光明。等到他再回來，每一個夜晚她都貼著他，把肌膚的紋理滲進去。她還帶著虔誠的熱愛嗅遍他的全身，醉在他草藥的芬芳里。她滑過他的下顎、胸前、脊背……她想她在汲取抵擋孤單的力量，過往所經歷那些辛苦等待，正滌蕩至無。

想到這里，她不由俯下頭，貼近他的唇深呼吸。多好聞啊，她在心里驚呼。再抬頭，她看見衣柜的門上映出他們的影像，輪廓清晰，連眉眼都看得清楚。記得這個立柜買回不久，親熱的時候，他突然抬起她的下顎，柔聲說，看，我們。她不由看過去，只見那么美的兩個身體，側臥著，緊緊相依，像兩只初長成的海豚，或者兩棵漸翠綠的新樹，亦或者兩個翩翩起舞的舞者。她現了羞澀，垂下了頭。他卻在這時攥住她的手，十指交叉，呢喃道，這樣多好，我們相連。他說得輕，卻字字敲在她的心坎上。她沒有說話，更深地向他依偎，她想她多么感激上蒼的眷顧，把她給了這樣一個芬芳的男人。

她又一次望向窗外。卻發現有成塊的烏云生成，方想起天氣預報說有陣雨，看來是真的了。這時，遠處傳來一聲悶雷，千里迢迢到他們這里的時候，盡管已經減弱威力甕聲甕氣的，可還是驚擾了他，讓他的頭微微動了一下。她輕拍他的背，思忖著應該關上陽臺的窗子，以免潲進來的雨水濕到衣服，可是——她還是想，罷了吧，暫且開著吧，和他相擁，風雨也不怕吧。她看見窗外連接前面那棟樓的電線上，站立了一只優雅的鳥，歪著頭注視他們，半天里動也不動。可是烏云帶來的風吹動了電線，搖擺間，它倏然飛離電線，在空中自在盤旋一圈后又落下，仍用原來的姿勢注視他們。她是認得這只鳥的。今天清晨他們纏綿之后，她起身拉開窗簾，便看見了它。她不由轉過頭和他說，親愛的，看，它知道我們剛才的熱烈呢。他正靠在床頭，將她的睡袍扔過來，搖頭微笑著嗔道，快穿上，早晨涼小心凍到。她接過睡袍卻并不裹到身上，反倒把窗簾“嘩啦”一聲拉得徹底，任霞光照耀，讓自己變得透明。她就這樣，將一生的最美呈現給了她的愛人。

風漸漸地大起來，用力氣搖晃電線，那只鳥再看她一眼，起身飛走了。緊接著，烏云也開始向他們的方向靠近，悶雷卻停止了工作，過一會，雨便滴滴答答地下起來。卻也只片刻，就轉變成帶有聲勢的大雨，從天空直線降落，編織成雨簾。不出她所料，雨水在風的協助下進入了陽臺，徑直打在衣服上。她還聽見雨珠掉在藤椅上的聲音，那是她為了讓他看書特意安排的，上面還有舒適的椅墊。她想，椅墊定要濕透呢。即便如此，她還是輕輕嘆息，伸手拉過薄毯輕輕蓋在他身上，極小聲唱道：月兒明，風兒輕，樹葉遮窗欞呀。蛐蛐兒叫錚錚，好比那琴弦兒聲——她想起三年前的初冬，他們和朋友相聚后回來已是凌晨，他的興致仍濃，執意要進路邊的小店，她見拉扯不住佯作生氣轉身不去理他。不曾想她再轉回來，他卻不見了人影，小店里亦沒有，只留下空蕩蕩的街道給她。偶爾有一輛車經過，也是懨懨的樣子。她惶然立在街心，看遍所有的方向，都不見他。她知道這又是他的調皮性情在發作，他必定像原來一樣躲藏在某個地方，等待她去找。可是，她還是想不清楚，不過一轉身的時間，怎么就無處可覓了呢？這時，夜晚的風已帶有刺骨的寒涼，下車的時候他便將自己的外衣披在了她身上。她越發擔心，怕他受凍，開始喊他的名字。她不敢離開原地，怕自己剛走他就會回來，卻又不見她。她能夠想到不得見的那一瞬的凄惶。她佇立在原地，等待，呼喊。她覺得，再過幾分鐘后，或者只要一分鐘，他就會回來讓她找到他。因為他不忍看她一人孤零零地立在空蕩里。后來等到他從一個大巴車后閃出來，她飛奔而去一下子抱住了他，許久都不肯放開?；氐郊野阉差D好后，她抱著換下的衣服正要出去，他卻突然拉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帶著微醺的醉意說，我再不搗亂了。別走，抱抱我。這個晚上，他便是在她的懷里入睡。就好像在這個有雨的午后，面龐清澈，貼近她的心口，睡得深沉且安穩。

突然，一股刺鼻的焦糊氣味撲進她的鼻子。她的心不由咯噔一下，想，壞了，水燒干了。無奈之下，她只好將他的頭輕輕移到枕頭上，光著腳奔向廚房，極快速地關掉爐子，又用抹布將鍋端到水池子里接水。她看著燒壞的牛肉，不由覺得可惜。這是一大早上去早市買回來，為的就是讓他吃到這份新鮮。她關掉水龍頭，往回走的時候想，明天一早再去一次才好。她聽著外面的風雨聲還想，沒準一會兒就會出彩虹，該有多好。

她剛離開，他就睜開了眼睛。他幾步彈到陽臺關上窗子后，又極快速地彈回到床上，躺到枕頭上，蓋上薄毯，回復原來的姿勢。實際上，他一直在佯睡，感受著她身子的溫軟，呼吸的輕柔，以及心跳?？墒请S著沸水聲，她的嘆息，雷聲，雨聲等等等等在他們相擁時候的依次發生，他竟是舍不得動了，怕驚擾到這一刻的安寧。記得去年除夕之夜，他見她抱肩站立在陽臺看外面燦爛的焰火，就放下手里要洗的水果，走過去從后面將她擁住，用下顎摩挲她的臉頰，在她耳邊輕聲說，親愛的，如此相擁，是我人生的美意。此刻，聽著她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他想自己跨越千山萬水地回來，撲奔的正是這相擁吧？他不由闔上眼。時差和旅途的辛苦仍然沒有消退，他真的感覺到了如潮水般涌來的困意。他不只需要睡眠，還需要一個溫軟的懷抱，給他愛和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