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憲民


以城市復興、開發旅游、經濟轉型、發展文化產業等動機的拆遷改造時下在很多城市都在進行,有的甚至已拆到了才建造不很久的樓房。但山東聊城的拆遷之快捷更為罕見。衛星照片上的聊城,四方古城內的建筑物,大部分已被拆盡。從某種意義上說,全面的、也許是舉世矚目的考古機遇,或將落到聊城人引為驕傲的千年古城。
歷史城市的百年規劃與優先行動
還處在研討中的江蘇溧陽、安徽泗縣建成區的古城復興改造,正在揭開這一考古機遇的發端:溧陽已由專業規劃機構制定規劃;泗縣在隋唐運河遺址申報世界遺產的過程中,頗具戰略眼光地關注了古水系、古城保護以及與規劃、民生、社會教育、新城市建設乃至資金支持的關系。這兩座建于唐宋時代的古城,溧陽面積較聊城小,泗縣較聊城大,護城河水系都還保存著,很有特色,但城內建筑物多是近幾十年來所建樓房,已很少古代地面遺存,他們的古城如何實現復興?這個難題這讓我聯想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專家1998年對西安古城、特別是唐城遺址申遺的建議,大意是——
如果想讓這座城市恢復歷史考古遺址的光榮,并保持良好生活條件,就得制定50至100年的長遠規劃并嚴格執行??刹扇〉牟襟E,如:固定現有的居住狀況,保護處于農村的古城址和市區的古建筑、街巷;在市區占據的唐城的南面,籌建高層建筑密集型的21世紀城,以供未來城區發展所用,唐城內部的10個部分每十年進行一次拆遷,到壽命的建筑考慮拆除,逐步將唐城發掘出來,使之重見天日。
建議的可貴之處在于提供了一種超常規的規劃思路,既放眼百年長遠,又腳踏實地地立即行動。西安的唐城遺址,面積有80多平方公里之巨,難以實現其思路似在情理之中。但面積要小許多的,如聊城、溧陽、泗縣等面積1平方公里左右的古城,甚至更大一些的古城,如紹興、贛州、大同、揚州等,在現代市區已增加十數倍、數十倍之上的今天,應當具備了實現這一完整性、真實性與可持續保護思路的條件,都可以通過制定長遠規劃和采取有計劃有步驟的優先行動,在保持民眾良好生活條件的同時,展示歷史考古遺址的光榮。當然,若按這位專家的算法,聊城所拆出的面積并不大。但即使只有半平方公里,也是在世界諸城市的建成區中絕無僅有的考古區。
城市建成區的考古區,保護與發掘的重點
1994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中心的專家在西安國際研討會上還提出了“考古區”的概念:依地理單元,劃出保護區、考古區和城鄉發展區,區別對待,且認為該方案易被接受,也比較實際。2005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又出臺了專對亞洲遺產的《會安草案——亞洲最佳保護范例》,文件中專設了“考古遺址”一節,提出“在現有的立法規劃中,納入具有特殊科研或遺產意義的考古遺址保護區并加以實施”;“建立區劃系統,估計遺產地內各種不同結構的需求,如遺產和景觀保護區、環境保護區、考古研究區和紀念物管理區等”。
這種“考古區”“考古遺址保護區”“考古研究區”的概念,與我國《文物保護法》的“可能埋藏文物的地方”所指不同,應屬已明確基本范圍、需要有計劃考古的區域,而非基本建設選址或施工中新發現的遺存。而我國對古城遺址的重視,由來已久。1981年國家建委、文物局、城建總局《關于保護我國歷史文化名城的請示》中提出,“特別是對集中反映歷史文化的老城區、古城遺址、文物古跡、名人故居、古建筑風景名勝、古樹名木等,更要采取有效措施,嚴加保護”。此后,文物考古與規劃、土地管理、財政等部門通力合作,城市考古取得了重要進展。所以,古城保護乃至復興過程中,古城遺址從來都是重點,考古工作也是一項必要的有效措施,而非僅僅進行所謂風貌保護,或憑文獻進行“打造”。
考古學是研究如何復興歷史城市的通途
古城復興,或者說歷史城市的現代復興更準確,不僅包括古城遺址的保護和考古,還包括新城市的規劃設計和建設、城市產業調整等,屬于城市全面發展的戰略范疇。而古城遺址也并不一定以古代的城墻、城壕為界,新建設也會涉及周邊的重要古跡遺址。很多古城,與道路、河流相聯系,在城外發展有商業集鎮,如溧陽上水門外有碼頭街。有的還要涉及時代更早的歷史遺存。
歷史遺產是創新與凝聚力的源泉,是文化資源也是科學資源。新中國成立后首任文物局局長鄭振鐸曾說,“我希望人人能像保護自己的眼睛一樣來保護地面和地下的文化寶藏,這不僅僅是為了學習遺產推陳出新的需要,還要為后代的子子孫孫保存文化遺產,作為對他們進行愛國愛鄉教育的力證”。而考古學就是“學習遺產”的一條主要通途。1957年他在《拆除城墻問題》一文又提出,“要知道古跡名勝是不可移動的,都市計劃是由專家們設計施工的,是可以因地、因時、因人制宜變化的。”這在今天看來,仍可視作對城市規劃專家們的忠告。
僅就城市設施和人居條件而言,在處理人與自然環境的關系方面,唐宋時代或許比后來要優越很多。如聊城的十字街相套的城市格局,以及水利、交通系統,今天城鎮建設也應加以借鑒與利用。故總體而言,我國的城市復興如果需要甄選時代,唐宋時期似應為一重要參照。而考古學發展至今,也如蘇秉琦先生所言,到了“思考人類正面臨的根本問題,如人與自然的關系問題”的時候。但在這方面,長期以來一些學者和領導人存在認識誤區,比如“避開老城建新城”,只是避開明清古域。具典型經驗者莫如揚州,市委、市歧府曾確實遷出明清老城,功不可沒,也令人興奮一時,卻未離更重要的唐宋城遺址,后雖又明智西遷,但損失已多,殊為可惜。
典型聊城,宋代城鎮考古發掘的現實意義
在討論溧陽、泗縣的發展思路時,我想到了比較熟悉的聊城。解決城市復興及改造問題,聊城的條件,比很多城市包括歷史文化名城都優越了許多:
聊城是1994年國務院公布的歷史文化名城。其突出特點是,有一座宋淳化三年(992年)始建、格局方正、邊長1公里的古代城市,正中央矗立著明洪武七年(1374年)所建的光岳樓,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古城遺址尚存環城湖,在《中國文物地圖集》登記為東昌故城。遺址所在的古城區,很早就作為歷史文化名城保護的核心地帶控制了傳統格局與風貌。由于后來所建樓房較少,樓層較低,于是對地下遺跡的破壞相應也較少,古城肌理和格局仍在。只要有足夠的耐心,考古揭露的面積足夠大,那些珍貴的、即使是很殘破的古代城市設施和建筑遺跡,也會得到較好的復原研究。
宋元明考古相對于其他斷代考古是一門新興的學科。學者秦大樹認為,這一時期地方城鎮的考古研究在中國城市史研究中占有重要地位,但考古工作較少。此期地方城市在隋唐的基礎上有了很大的發展,普遍打破了原來的封閉式的里坊制度,采用了開放式的街道系統??脊艑W家宿白先生將隋唐城址劃分的“五型”里,其中周長4.5公里左右的“一般州城”,宋以后多見于中原北方地區,這類城市是典型的十字街式的布局,而且有一套大小十字街相套的區劃法,其中就包括北宋熙寧三年(1070年)所建的博州城(今山東聊城縣舊城)。所以聊城雖小,卻是比大同更具普遍性的唐宋時期一般州城的代表,在考古學和中國城市史研究方面具有重要的典型意義。
筆者對聊城的觀察是較表面的,只能說說感想。古城由大十字街分為四坊的布局,至今清晰可見,但開放式系統怎樣,是否有一套大小十字街相套的區劃,層層劃分又有何特色,尚不清楚。始建于宋代的古城墻,現仍高出地表2米多,構成四周貫通的道路,殊為壯觀,而且竟被精準有趣地命名為——東城墻路、西城墻路、南城墻路、北城墻路。真是一道勝景,絕勝于假古董,也不遜于完整者。更難得的是,1947年拆除城墻的上半段時,將三合土的墻體鋸為磚,砌筑了監獄的圍墻,今歷歷在目,成為珍貴標本、獨特景觀。據說這城墻今天仍有防洪排澇作用,現城內并不積水而影響人居。城內應當有古老的水系存在,如彎彎曲曲的龍王廟街,路面的舊石板固然珍貴,但深究其形成,或許原是有一條彎曲的河流存在。這令人聯想宋代高水平的水利科技,聊城是否也有如贛州宋城似的“福壽溝”?古城內外,除目力所及和文獻記載,還有許多細節和奧秘,須經過考古發掘而逐步得以了然。
聊城也有明清、民國時期的遺址,作為歷史城市,即使復建該時期建筑物,也應經過考古發掘,取得科學依據,并盡可能保存及展示真跡。國際《考古遺產保護與管理憲章》將考古學方法提供資料的遺產定義為考古遺產,并認為重建也是至關重要的研究、解釋和教育手段之一。如廣州市在1990年代為重建黃埔軍校曾全面發掘,細分為解放軍海軍層、日本占領層、黃埔層,不僅原址原樣重建,還展示了局部真跡,受到來自老黃埔們一致好評。
傅斯年的考古學貢獻,以及眾城怎么辦
聊城還是考古學家傅斯年的家鄉。他的名言“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意即以科學方法收集、發掘新史料,作為修國史的重要依據,被蘇秉琦先生高度評價為“考古學的‘獨立宣言”。其實,考古何嘗不是修地方史、城鎮史、建筑史的重要依據呢?聊城所出現的考古機遇,也是完整、真實保護這一千年古城的重大機遇。對宋博州、明清東昌府故城的保護,應制定切實、長遠的保護規劃和有一定規模的考古計劃。聊城的情況,具有全國的普遍性。大拆大建仍遍及中華大地,我們必須盡歷史責任,在當前考古隊伍仍欠發展的狀況下,一方面冀望于后代的學術、技術水平,將古遺址盡可能多地留存后世;但同時不失時機地采取包括適度發掘在內的保護行動,實現對考古區各種動土工程及植樹、深耕的控制,動員全社會進行“搶救”。
而大規模的搶救保護,還應有一個重要措施,即有規模地發展考古學教育,除了組織考古短期培訓,開展公眾考古學活動,進一步拓展考古學正規教育,并列入城建、旅游、水利、文化產業等相關專業的課程,以提高學界整體水平和公眾科學文化素質,彌補考古及保護力量不能適應各類破壞的規模、速度的嚴重情況。
李濟的一個基本認識:各大學設立考古學系
關于考古學教育,被譽為中國考古學之父的李濟,在1934年《中國考古學之過去與將來》中發表過極為正確而又嚴厲的文字:“若是我們認定地下古物是寶貴的歷史材料,有保存及研究的必要,我們至少應有下列幾個基本的認識。這種認識并不是以見于國家法令為止,應該成為一種一切公民必須有的基本訓練”。這些基本認識包括:“一切地下的古物完全是國家的,任何私人不能私有”;“國家應該設立一個很大的博物院訓練些考古人才,獎勵科學發掘,并系統地整理地下史料?!?;“就各大學之設立一考古學系”。
李濟為什么將“保存及研究”地下“寶貴的歷史材料”的考古學提到“一切公民必須有的基本訓練”的高度?為什么將“各大學之設立一考古學系”作為基本認識,并提出忠告?他是痛感我們“保有古物的能力”“不但比不上歐美,連日本也比不上”;“由這幾年的趨勢看,中國毀古的能力恐怕要超過任何民族”;而且痛感“古董商的勢力現仍布滿全國”,“凡是一件到古董商手中的古董均代表好些珍貴史料的摧殘消滅,這都是有考古經驗的人所能證明的”;“世界上凡是有點現代知識的文明的國家,沒有不禁止這種摧殘古文化遺跡的行為的。埃及、印度、高麗就很少這種事”。他在該文中還冀望讀書人:“本來中國人的古董癖已有好幾千年的歷史,這種惡習慣改起來也不容易?,F在我們所希望的是讀書人應該知道這種習慣絕對的不必獎勵。”
李濟所發出的,應是當時學界的群體之聲。此前在李濟作序的《中國考古小史》(衛聚賢著,收于《中學生文庫》)中,全文載入的梁啟超1926年以《中國考古學之過去及將來》為題的講演,值得重視。在這長篇講演中,不同凡響地將王象之《輿地記勝》、李誡《營造法式》列為北宋所興考古學的“很有名的著述”,還多處強調將來要發掘古城,認為要等教育普及和政治修明,為了考古發掘的開展和方法的進步。
鄭振鐸與夏鼐的糾結,大力發展正確的考古學教育
李濟當然了解將來發掘古城的繁重任務,文中也提到梁起超講過的宋巨鹿城。但他有感于古董商勢力造成的“毀古”和與眾多國家的明顯差距,將梁的“希望”加強為“基本認識”——各大學設立考古學系。若干年后,北京大學1952年在歷史系建立考古專業;同年臺灣大學考古人類學系改回為人類學系。李濟的理想,曾長期淹沒,只是在最近幾年才又現端倪,不少大學開始增設考古專業。
盡管對李濟的各大學設立考古系的號召似無響應,但需要發掘古城而人力不足的訴求,卻從未斷絕。對梁、李的理想給予重視的,是鄭振鐸與他的繼任者文物局局長王冶秋。鄭振鐸生前曾多次提到他們的努力:中央考古所由解放初37人發展至1957年292人;1952年始,考古、古建筑維修短訓班舉辦多期,大學設置考古專業。但仍指出,“比起浩浩蕩蕩的基建隊伍來,簡直是‘滄海之一粟。需要和力量之間,相距得很遠?!彼踔凉膭钣袟l件的博物館積極進行考古發掘工作?!岸磳ν诿骰柿?,既有他研究世界考古學史能判明是非的基礎,更主要是為“把干部的力量使用在最必需的地方”,應對考古工作落后于大規模建設的嚴酷現實。
夏先生的絕筆,也許是中國文物報1985年9月26日刊在第1版的570字短文《夏鼐談考古發掘》:“考古發掘工作是一項學術性和技術性都很強的工作?!薄叭绻覀儧]有在發掘時搞清楚每件古物所在的位置和它同上下四周的各種遺物、遺跡的關系,沒有進行仔細觀察,沒有作科學記錄以供科學研究之用,那末,這件古物便將失去它的大部分的科學價值”。先生所用,居然是一個老詞:古物,或許他又想起了李濟的中國考古學將來的囑托,想起了確須興辦廣泛的考古學教育,但已來不及說出了。
種種糾結、疑慮與批評,都指向一個先哲們發自數十年前的警示——大力發展“保存及研究”的考古學教育,就各大學設立考古學系,去培養足夠的合格人才,去影響更多的人,以取得國家、城市的真正的復興、發展和繁榮。長期以來我國考古學和相關學科主要還停留在研究、利用文物的層面,與主動、直接支撐保護存在距離。面對“毀古”能力的延續,我們必須落實方針指示的“加強管理”,將法律規定的“文物保護的科學研究”作為學科發展的一個主要領域??脊艑W,必須將考古資源的管理和調控,作為重要分支,類如國際上的考古遺產保護管理、文化資源管理。這不是設考古學史、文物學、博物館與文化遺產等分支所能遮蔽的。還是蘇公的冀望,實現21世紀中國考古學的雙接軌——與世界接軌、古與今接軌,去解決世界也包括中國根本性問題。這應該包括我們中國學界自身的問題。我們作出的很多努力和成績,還有種種糾結與疑慮,都應當去加以認真的研究。
(責任編輯:孫秀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