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峪嘴沉浮

趙方忠

水峪嘴村近十幾年的發展堪稱傳奇，并非是它從無到有創造了多大的經濟總量，而是在每一次區域發展大環境即將變化之前，水峪嘴村似乎都能先知先覺率先謀劃轉變。

說到山區農村的發展，就不能不提引領了北京山區“靠山吃山”模式轉變的門頭溝區水峪嘴村。

從一個交不起水電費，還不起債的窮鄉僻壤一躍成為妙峰山鎮乃至門頭溝區的富裕山村，年產值上千萬，從一個村民蓋不起房的貧困山村，到大部分村民住進山水相依的別墅式二層小樓，村容整潔、環境優美宛如世外桃源，此間巨變用時不過十幾年。

水峪嘴村近十幾年的發展堪稱傳奇，并非是它從無到有創造了多大的經濟總量，而是在每一次區域發展大環境即將變化之前，水峪嘴村似乎都能先知先覺率先謀劃轉變。得益于此，山區傳統的“靠山吃山”到“坐吃山空”的往復循環才沒有在水峪嘴村上演。

成敗皆因資源

就像是一個縮影。計劃經濟時代的水峪嘴村，因為擁有大量的礦石資源，又有兩條鐵路穿境而過，京西大量的礦產資源在此中轉，1983年水峪嘴村就曾因集體擁有運輸貨物的黃河車而讓外界艷羨不已，但改革開放的春風吹拂了整個華夏大地，卻遺漏了這個曾經輝煌的小山村，受累于集體企業機制僵化，村民生產積極性內生動力不足等原因，以及個體民營經濟快速興起的嚴重沖擊，自1990年開始，水峪嘴村的發展開始步步驚心，由于交不起水電費，供電局停了電，全村處于黑暗之中，村民吃水也只能從永定河里往山上挑水，集體經濟先后倒閉，村委會拖欠村民工資達47000元，到1995年，雄風漸失的水峪嘴村，人心嚴重渙散，一年時間換了三任書記，最終竟淪落到沒人肯干的局面。

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水峪嘴村曾經的繁榮依賴于礦山和鐵路等資源的得天獨厚，但也正因為習慣了躺在資源上就能掙錢，使其對改革開放的反應遲鈍，最終導致了村集體困頓的尷尬局面。

面對彼時的窘境，“引虎歸山”請村子在外打拼獲得成功的能人回來帶領集體發展，幾乎是當年鄉鎮政府共同的選擇，遵循這一思路，靠運輸脫貧致富的胡鳳才成為了合適人選。

集體經濟千瘡百孔，幾無是處，到任之后的胡鳳才認為水峪嘴村惟一堅挺的便是豐富的礦山資源。但由于村集體賬上沒有資金，1996年，接手水峪嘴村的胡鳳才從鎮里的化工廠借了1.5萬元，自己又與另一位村干部付宏春合伙湊了2.4萬元，作為啟動資金，開辦了村集體采石廠——北京利水源化學石廠，面對村民對集體不信任，不愿意到采石廠工作的局面，胡鳳才采用當日工資當日結算的辦法，慢慢使村民放下顧慮，投入生產。

胡鳳才將采石業稱之為“大炮一響，黃金萬兩”的產業，得益于這一產業的順利上馬，利水源化學石廠在北京市場迅速奪下了相當可觀的市場份額，采石廠也從一家逐步發展到三家，并形成了自產、自銷、自運的經濟格局。

水峪嘴村破敗貧困的局面很快便被扭轉，僅僅用了一年時間，村集體不僅償還了拖欠多年的工資，還把包括水電費、貸款等在內的總共26萬余元欠款全部還清。

水峪嘴村的成功極大地刺激了北京其他的山區農村，在一次創業成功的同時，水峪嘴村探索出了一條“靠山吃山”的發展路徑，一時間多個山村紛紛效仿，作為先行者的水峪嘴村則在市場上全面發力，逐步取得了門頭溝、石景山、海淀、豐臺、昌平等周邊區縣的礦石市場主導權，集體經濟也從零起步，發展到2006年達到了2095萬元年產值。

伴隨集體經濟的發展壯大，水峪嘴的村莊面貌持續改善：連接水峪嘴村與鎮政府的水峪嘴橋建成通車；新村發展規劃制定完成，近十年來以每年7-8棟拔地而起的二層小樓建成逐步顯現山區新村雛形；打深水井解決困擾村民多年的吃水難；購置衛星電視接收器安裝閉路電視；改造市政設施、拆除違建、修建涼亭、安裝路燈、修筑保護墻等設施美化村容村貌；組建文體隊伍豐富村民業余文化生活……“資源經濟”讓困頓的水峪嘴村得以重生。

“兩封報告”開啟轉型

山區農村“資源經濟”四處開花的擴張勢頭，令胡鳳才開始擔憂，不同的資源型山村夜以繼日地向大自然索取，反映到市場上便出現了相互之間的惡性競爭，這不僅削弱了水峪嘴村的市場份額，并導致了整個礦石行業的利潤下降。

更重要的是，自2003年北京申奧成功以后，為兌現申奧承諾，北京多年對于經濟增長的關注開始悄然轉向經濟發展質量與空氣質量并重，各個政府部門逐年提高資源開采的許可監督門檻，胡鳳才意識到了風向正在改變。

如果說豐富的礦山資源，為水峪嘴村完成原始積累提供了物質基礎，那么對發展環境的敏銳把握則為水峪嘴村提供了質的轉變。

資源開采地區遲早要經歷轉型陣痛，隨著時間的推移，到2005年前后，如此預判，已經成為所有資源地區的共識，但像水峪嘴村一樣自覺以斷臂求重生者卻鮮有案例。

2006年，胡鳳才出人意料的給門頭溝區政府寫了一份報告，要求主動關閉采石場，發展替代產業，尋找新的經濟增長點。“作為最基層的政府，一手要號準上級政府的脈，搞清楚政府想干什么；一手要號準老百姓的脈，想清楚百姓以后的出路。”胡鳳才如此形容當初的斷臂求生。

這個被資源地區稱為“異類”的典型迅速引起了時任門頭溝區區長劉云廣的興趣，在他上任的第三天就來到了這個不足600人的小山村，將其確定為全區礦山轉型的典型，區政府因此跟蹤支持了三年，各種支持鼓勵政策也紛至沓來。

2006年底，胡鳳才再次報告區政府，明確水峪嘴村正式步入二次創業階段，通過制定《水峪嘴村經濟社會發展規劃》，正式確定“旅游觀光業興村、新產業富村、民主管理治村、精神文明建設強村”的發展思路。

遵循這一思路，圍繞水峪嘴村擁有的京西古道旅游品牌，村集體建立了書畫院，吸引了眾多藝術愛好者前來創作；投資近90萬，聘請清華工美老師設計，建成了軍事主題酒吧，拓寬了旅游收入渠道；成立了門頭溝區第一家村級民俗博物館，使游人對京西傳統文化有了進一步的了解；舉辦了三月三桃花節、門頭溝“山會”系列活動之“代馬依風走京西”、民俗文化大集等一系列活動，吸引了《這里是北京》、《京郊大地》、《四海漫游》、《城市》、《身邊》等電視節目多次對水峪嘴村進行專題報道，進一步提高了水峪嘴村知名度。

同時，依托本村蓋柿基地，在北京農學院的技術支持下，建立了北京柿利康食品有限公司，帶動了當地柿子的反季節銷售，開創了國內以柿子制冰淇淋的先河。并利用村原有東河灘農業地，投資200萬元，建立了種植養殖基地，種植蓋柿100畝，養殖柴雞5000只，解決了83戶中低收家庭的就業。

2009年，全市實行農村產權制度改革，胡鳳才又適時對“京西古道風景區管理中心”進行了股份制改革，成立了京西古道景區股份制企業。

盡管轉型陣痛期導致水峪嘴村的經濟發展降速，但率先主動轉型集成的政策優勢、先發優勢也為水峪嘴村的再次騰飛奠定了基礎，京西第一隘口、古道第一名村迅速為外界熟知。正如胡鳳才所言，“整個京西地區的轉型將成為必然，我們要為未來10年甚至更長時間的京西發展走向時刻準備著。”

古道如何“旅游”

告別礦石資源，依托旅游資源繼續“靠山吃山”，水峪嘴村此前并沒有經驗可循。

事實上，門頭溝區的旅游發展現實，似乎正在為水峪嘴村帶來啟示。在北京的旅游版圖中，門頭溝區可謂資源富集，既有潭柘寺、戒臺寺等人文資源，也是中國民俗學的誕生地，又是近代革命史具有重要影響的冀熱察挺進軍司令部所在地，靈山、百花山等自然風光更是無人可比，孕育京城的永定河又流經于此，但與資源數量相比，門頭溝的旅游發展并未具有突出的經濟優勢，這恰好證明了發展旅游試圖“以量取勝”并不現實。

對水峪嘴村而言，從樹立旅游品牌、提高山村知名度到改革產權成立旅游股份公司，以開發京西古道旅游的轉型路徑正逐漸清晰。

但在水峪嘴村之前，放眼全國，盡管擁有“古道”旅游資源的區域不少，卻罕有進行經營性開發的案例，而水峪嘴村自轉型以來，盡管圍繞“古道”開發投入了數百萬元，可年收益卻僅有200多萬，不僅與礦山資源開采創造的年千萬元產值相去甚遠，且大部分源自餐飲等附屬產業。

“我們需要根據旅游經濟的要素和特點，來制定‘古道旅游開發的思路，再明確建設的方向和重點。”胡鳳才對記者直言，如果只把古道旅游寄希望于20元一張的門票和餐飲消費，不能找到新的經濟增長點，“古道”旅游的開發經營將非常困難。

其實，告別旅游業的粗放式開發，何嘗不是所有旅游景區“靠山吃山”的集體反思。

過去，旅游資源地區最擅長的就是不斷提高門票價格，到如今百元一張的票價甚至非常普遍，這種模式在旅游業發展初期，讓不少區域獲得了經濟上的巨大成功。然而，進入到國內成熟的旅游業發展階段，人們對于深度旅游、體驗旅游、休閑旅游等方面的個性化追求日益顯現，旅游區域和產品已經開始出現功能性分化，如果不能準確把握這種大勢，即便是旅游資源大區也將難有作為。

具體到水峪嘴村“古道”旅游資源的開發，胡鳳才的設想是，首先是以建筑修復礦山，改善景區周圍環境，在古道景區入口處，利用原有的兩處礦山開采區域，結合多年礦山開采形成的山體結構，建設具有階梯式風格的高端老年公寓和藝術村，如此一來，既修復了礦山風貌，又開發了新的經濟功能。

其二是依托景區互動內容提高經濟價值，通過擴大“古道”文化的互動體驗式旅游面積，增加文化旅游的內容和旅游服務設施，提高旅游接待能力和服務檔次，同時開發一些具有“古道”文化和水峪嘴村特色的土特產品和旅游商品，增加旅游收入。

為此，在充分尊重村莊的現狀用地、道路狀況及村莊發展需要的基礎上，水峪嘴村將規劃形成“一軸四區”的旅游空間布局。一軸是從永定河開始，穿過時空隧道，沿古道景區主干線至牛角嶺關城，打造一條反應“水峪嘴村文化旅游的發展軸”，四區分別為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區，將新選村址位于廢棄工礦用地，發展為低碳生活示范區，村莊規劃控制范圍264.5畝，讓水峪嘴的村民充分享受大自然賦予青山秀水和現代化的生活方式；酒店式民俗接待區，重點對水峪嘴舊村整體改造包裝，保留外觀原貌，以清理整飭為主，對房屋內部設施，按四星級住宿標準全面改造，通過與有實力公司合作，創建國內首個公司化管理的酒店式古文化民俗村，吸引高素質、高消費人群來此休閑度假；古道“苦旅文化”體驗區，將對水峪嘴村京西古道場景進行復原，讓游客親身體驗京西古道“苦旅文化”；觀光采摘園區主要為休閑的游客奉獻具有水峪嘴地域特色的農副產品。

胡鳳才稱，水峪嘴村最終將形成集古道風情、民俗文化、戲水休閑為一體的面向北京市民休閑的新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