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一方

在手機行業(yè)的生態(tài)系統(tǒng)中,基伍就像一只穩(wěn)重的海龜,匍匐著貼緊市場,感到浪頭往前打,它就伸展開來往前爬。只要趴在地上了解到市場的需求,海龜總能感覺到那股沖過來的浪潮。
如在腥風血雨的手機市場殺出重圍?基伍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2010年,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手機品牌一度沖進全球銷量前十名,最終則以2600萬臺的年銷量名列第11位,引來國內手機業(yè)界一片好奇。在此之前,國內市場上幾乎沒人知道基伍的名字。而其老板張文學,不是在海外跑市場,就是在工廠搞設計,幾乎從不在國內業(yè)界拋頭露面,更為基伍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面紗——這個感覺有點山寨的基伍,究竟什么來頭?
直到2011年,基伍年銷量終于闖進全球10強,看著自己一手創(chuàng)建的基伍手機與蘋果、諾基亞和三星等國際巨頭排在一起,低調的張文學終于接受《商界》記者專訪。
“外界感覺我們是一個奇跡,一下子就成功了,那是因為不了解我們。”他如此闡釋基伍的“橫空出世”。
基伍憑什么
“蘋果和三星的發(fā)布會也不過如此吧?”2011年年底,在深圳灣體育中心舉辦的基伍手機新品發(fā)布會上,一位國內經銷商如此感嘆。的確,放眼望去人頭攢動,滿座皆是基伍手機的國外經銷商。
基伍憑什么?事實上,基伍的銷售數據幾乎完全來自國外市場。在印度,基伍的市場占有率達到了10.6%,僅次于諾基亞;而在中亞和南亞的一些國家,基伍更是行業(yè)龍頭。在來自第三世界國家的經銷商看來,基伍遠比蘋果更懂得他們。
這種“懂得”,用張文學的話說就是,天下武功,無堅不摧,唯快不破。在近身廝殺的手機市場上,你只要做到比對手出招更快,任何武功都能破解,但前提是,你要先猜到對手的出招意圖,在對手出手瞬間阻截對方攻擊。
看清大勢,繼而迅速出擊——張文學的方向感和節(jié)奏感似乎總能讓基伍找到藍海。歷數基伍三次轉型,莫不如此。
第一次轉型是2005年,做技術出身的張文學嗅到了一股風浪:一方面是國內手機芯片的整合方案已經成熟,解決了國外芯片與國內技術兼容性不良的問題;另一方面則是印度、東南亞、中東和非洲等地區(qū)的手機市場正在興起。
兩年前的深圳布吉區(qū)工業(yè)園,張文學初入手機行業(yè),開辦了一家做手機殼料配套的工廠,與當時深圳50多家這樣的手機殼料廠一樣,承接一些手機廠商的配件訂單。
彼時,盡管國外芯片兼容性的問題使國產手機返修率較高,但高速成長的國內市場仍使諸如康佳、波導和科健等第一波國產手機品牌如日中天。這也帶動了一個舉世無雙的手機制造產業(yè)集群,在珠三角一帶迅速崛起,張文學僅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員。
然而這股風浪將帶來什么?
要打入印度、東南亞、中東和非洲等地區(qū)的新興手機市場,就必須研發(fā)針對當地語言和習慣的人機交互系統(tǒng),這對于康佳和波導等第一波國內品牌來說,投入產出比遠不及國內市場。一心撲在國內市場的它們,對于這些海外市場只是淺嘗輒止。但巨大的市場潛力,已經讓當地一些電子企業(yè)看到了掘金的機會,他們希望開展手機業(yè)務,但當地卻沒有制造端的產業(yè)環(huán)境。
張文學敏銳地看到了這個機會,先于同行將自己擁有200多名工人的手機殼料廠,升級為手機整機制造廠,為這些品牌做代工。
果不其然。最開始他只是拿著幾臺樣機到廣交會上搭起展臺,來自印度、印尼和阿聯(lián)酋等國家的品牌商就很快湊了過來。張文學發(fā)現(xiàn),這些企業(yè)在當地有的做節(jié)能燈,有的做手表,還有的做家電,但都是該地區(qū)知名品牌,他們大多都打算將品牌直接拿到手機業(yè)務上來,這跟國內的康佳、TCL等企業(yè)最開始做手機的模式極為類似。
我做代工,你做品牌,雙方一拍即合。為了擴大業(yè)務,張文學成了名副其實的空中飛人,甚至連大年三十他都乘20多個小時的飛機,飛赴土耳其跟當地的品牌商談訂單。乘著這股風浪,短短一兩年時間,張文學的業(yè)務越做越大,訂單遍及東南亞、南亞、西亞和非洲,甚至連一些迪拜和香港的貿易商都開始創(chuàng)立手機品牌,并讓張文學來做代工。
不同地區(qū)的品牌商對于手機功能有著不同的要求,有的希望喇叭響,有的希望屏幕大,如果針對每種功能需求進行一次從頭到尾的研發(fā),即便千手觀音也忙不過來。張文學怎樣快速響應客戶需求?
他將手機的通話、短信等基本功能集合成一個固定的模板,然后根據不同客戶的不同需求,選擇不同的擴展功能搭載到基礎模板上。這樣一來,既大幅提高了研發(fā)新品的效率,同時滿足了不同地區(qū)市場的需求。
2007年,張文學的代工業(yè)務達到了每月100萬臺的規(guī)模,在第三世界的手機品牌商看來,張文學的工廠簡直就是他們的“富士康”。
從朋友到對手
第二次轉型是2007年。這年下半年,張文學做代工的日子變得越來越難過,原本10%的毛利率逐漸變成了不到5%。原因恰恰是在他成功之后,深圳崛起了一大批為第三世界國家手機品牌做代工的工廠,他們以更低廉的價格沖擊著訂單市場。
最為嚴重的是印尼。由于可以用中文交流,雙方在語言溝通上幾乎不存在障礙,后來崛起的代工廠很容易地就與張文學的客戶搭上了線。同樣的機型張文學開價30美元,但競爭對手紛紛報價27、26美元,張文學的客戶漸漸流失掉了。
一些關系緊密的客戶也勸張文學:“你把9塊錢的電池換成5塊錢,不就重新?lián)尰厥袌隽耍俊笨蓮埼膶W一口拒絕:“這樣會打亂我們的質量體系。”
實際上,從2007年下半年開始,在全球經濟滑坡和成本上漲的雙重壓力下,珠三角的OEM廠商愈來愈艱難。擺在張文學面前的選擇是:要么承受OEM的微薄利潤和坐以待斃的風險,要么建立自己的品牌,抓住“微笑曲線”的兩端。
很多同行在猶豫不決中坐失良機。2008年年初,張文學卻毅然選擇了后者,創(chuàng)立品牌“基伍”。
這個決定首先震驚了與其合作的各國品牌商:你要做品牌,那我們豈不是從朋友變成了對手?
一個每月出貨六七十萬臺的香港老板氣沖沖地打來電話:“你要做品牌,我們就取消訂單。”張文學冷靜地回答:“我現(xiàn)在做品牌,你可以做我的代理。即使我現(xiàn)在不做,也將會有其他中國品牌殺過來,到時候你連合作的余地都沒有。”
香港老板沒聽張文學的勸。身處產業(yè)鏈下端的他,根本不知道在產業(yè)鏈上游的研發(fā)端,芯片技術的升級頻率已經從原來每兩三年一次,加速到每半年甚至每季度一次。沒有實業(yè)作為依托的貿易商,很容易被拋棄。
不出張文學所料,2008年下半年,這些由香港和迪拜的貿易商組建的品牌,在終止與基伍的合作后很快銷聲匿跡。
然而,對失去了這些貿易商渠道支持的新興品牌基伍來說,又該如何鋪開渠道?
張文學選擇了迪拜為突破口。迪拜是中東地區(qū)的手機批發(fā)集散地,輻射非洲、南美以及東歐,而且這里聚集著張文學熟悉的合作伙伴。隨即,他砸下20萬美金,在迪拜的大街小巷都打滿了基伍手機的渠道廣告,召集各個地區(qū)的總代理。
一旦基伍的品牌進入某個地區(qū)的市場,張文學就停掉對該地區(qū)品牌的代工訂單,以前的合作方,要么成為基伍的代理商,要么轉向與其他OEM工廠合作。對于第三世界國家的手機市場來說,這無異于一場行業(yè)洗牌。
滿盤皆活
事實上,第三世界國家的手機市場,競爭同樣激烈。對于新興的基伍來說,前有“蘋果”、“諾基亞”和“三星”等全球巨頭的阻截,后有借助其他OEM工廠的當地品牌追擊,張文學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首先必須掌控渠道。基伍在每片市場都設有一個總代理,總代理可以自己去發(fā)展二級代理,但二級代理必須納入基伍的渠道管理體系中。如果總代理不聽話或是業(yè)績不理想,基伍便將其撤掉,在其二級代理中選擇一個最優(yōu)者,將其提拔成總代理。
其次是深入市場。基伍在每片市場上設置一個分公司,分公司總經理相當于基伍在當地的老板,可以動用一切資源從事營銷推廣活動,但必須一年內做到5%的市場份額。另外,分公司還必須熟悉當地消費者的需求,并將其傳遞到基伍的產品設計端。
這種消費者需求的信息傳遞,并不是單向的。張文學還定期組織研發(fā)人員甚至上游供應商到海外市場實地了解詳情。
同樣是“快”字訣。為了保證對用戶需求的快速反應,基伍的產品研發(fā)人員超過500人。他們被分成了三十多個小組,完全按照內部競標的方式運營。“比如說A組做出一款新手機要60天,B組要50天,而且兩個都能通過總部驗證,這時候我們就會采用B組的研發(fā)方案。”這使得基伍的新品研發(fā)時間甚至縮短到幾天,而同樣規(guī)模的國內廠商至少需要幾個月。就這樣,基伍在市面上的產品數量總能維持在200款左右。
比如,基伍非洲分公司的員工發(fā)現(xiàn),非洲人酷愛音樂,喜歡圍在一起又唱又跳,手機普及開來后,他們嘗試著用手機播放伴奏音樂。但一般手機音量太小,根本無法用作在戶外跳舞的伴奏。
于是張文學立即組織研發(fā)人員開發(fā)了一款聲音大、功耗小,只需手機電池驅動的外接喇叭,捆綁著一款主打音樂的手機一起銷售,結果在經濟并不發(fā)達的非洲,上市第一個月就賣出10萬臺。
不久后,張文學又推出升級版,內置兩個大喇叭,音量比外置的還大,還可以連續(xù)播放六七個小時。這款產品更是深受非洲消費者的歡迎,甚至成了后來其他中國手機品牌進入非洲時的一種設計標準。
還比如,基伍的研發(fā)人員在印度發(fā)現(xiàn)了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一些小販經常提著充電機挨家挨戶去賣電,充電一次需要10盧比。他們打聽后得知,印度的消費者大多都希望手機充一次電能管上一兩個星期,因為充電實在太麻煩了。
于是,基伍隨即在印度市場推出了雙電池手機,一塊電池用完后,系統(tǒng)自動切換到另一塊,大幅提升了手機的續(xù)航能力。在印度,基伍手機的市場份額達到10.6%,僅次于諾基亞。
這種貼近地面的匍匐打法,讓基伍手機比“蘋果”、“諾基亞”和“三星”等全球巨頭更懂第三世界國家的消費者,又比當地品牌更優(yōu)質。在這個缺口上,基伍手機迅速鋪開了市場,不僅覆蓋了以前OEM產品達到的亞、非洲地區(qū),更是一舉越過太平洋達到了南美洲。
殺回中國
基伍從代工轉型品牌的打法,類似于國際巨頭HTC。憑借2010年興起的這股智能手機浪潮,HTC迅速崛起成為能與蘋果抗衡的品牌。而相反在這股浪潮下,諾基亞和摩托羅拉等巨頭卻坐失良機,落于人后。
也正是這股智能浪潮,將基伍這只海龜推回了競爭激烈的國內市場。這是基伍第三次轉型。
2011年,基伍一口氣推出了六款智能手機、五款音樂手機及一款平板電腦,并計劃用三年的時間使基伍在中國的銷售占到其全球銷售的30%。在這背后,張文學做了三件事——
第一,早在2009年就開始在云計算和移動互聯(lián)網產業(yè)上布局,他招來了業(yè)內頂級技術人才組成了一個研發(fā)團隊,專門為基伍用戶打造量身定制的云計算服務“基伍云”。初出茅廬的基伍手機已經可以跟蘋果手機一樣,與電腦實現(xiàn)無線同步互通。
第二,2010年打造了軟件平臺“基伍商城”,同時召集了不少軟件團隊針對中國人習慣開發(fā)手機軟件,開發(fā)出來的軟件首先放進基伍商城,過段時間后再放到安卓和蘋果的商城中共享,同時基伍商城也接納外部團隊開發(fā)的手機軟件。
第三,從2010年開始發(fā)力國內市場的傳統(tǒng)渠道,目前已在四川、江西、江蘇、浙江和山東等省市,跟當地名列前茅的手機渠道商組建合資公司,綁成一條繩上的螞蚱共同進退。
相比差不多同時起步的小米,基伍更像是人銜枚馬裹蹄,悄悄摸進村。在張文學看來,按照基伍在國內市場的定位,其對手并不是蘋果和HTC,也并非備受追捧的小米和魅族,以及走運營商渠道的中興和華為,而是同樣走傳統(tǒng)渠道的步步高和金立。
不久前,張文學在網上看到一則關于手機的笑話——泰坦尼克要沉了,救生艇沒槳沒油,馬達也壞了。諾基亞用戶用手機砸開了馬達外罩。iPhone 用戶拍攝了自己和馬達的照片發(fā)微博求助。安卓用戶寫好遺書后就關機了。山寨機用戶把手機電池摳下來安在馬達上,開著救生艇走了。
笑話里的商業(yè)邏輯,讓他思考了一陣子。在手機行業(yè)的生態(tài)系統(tǒng)中,基伍就像一只穩(wěn)重的海龜,匍匐著貼緊市場,感到浪頭往前打,它就伸展開來往前爬。只要趴在地上了解到市場的需求,海龜總能感覺到那股沖過來的浪潮。
編輯 彭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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