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敏

價值啟蒙的前夜
“中國傳統歷史上有個謎團:十幾次改朝換代獲得了成功,而十幾次大的改革卻大都失敗了,以至于有人說國人可以向暴力屈服卻拙于制度創新?!?/p>
究其原因,在最深層的理念上的啟蒙,中國遠未真正完成。
變革的實施,有賴于思想的啟蒙、共識的凝聚。綜合中國百年歷史與現實來看,對轉型實質的認識分歧,以及與之對應的路徑選擇分歧,正是近代以來“問題與主義”之爭的核心來源,也是新一輪“左”“右”之爭關鍵所在。我認為,路徑選擇的價值判斷,亟須破除“以成敗論英雄”、“以成敗論歷史”的實證思維定勢,而應關鍵看所選路徑本身,是否符合經濟社會發展基本邏輯與普遍人性內在需求。
無論是宗教統治的蒙昧時代,還是權力獨裁的封建時代,制度和意識形態上的強制性,無不阻礙著經濟發展與社會進步,正如盧梭在兩個多世紀前所說:“人人生而自由,但永在枷鎖之中。”可以肯定的是,政治制度和意識形態上的一元化,豈能成為通往自由平等之路?在邏輯上,這顯然是難以自圓其說,甚至自相矛盾的。與此同時,自由競爭、憲政民主、現代法治等符合人性價值的基本原則,為經濟社會的動態穩定發展與財富持續創造“保駕護航”,從而在世界范圍內被普遍確立。
倘若說,不談常識,空談主義,確是清談誤國;那么,避談常識,或先給常識貼上意識形態標簽,再高舉極端理想主義大旗,則很容易成為玷污理想主義的借尸還魂。今日“左”“右”之爭,僅僅是新一輪價值啟蒙的前夜,尚未上升到路徑選擇的技術方法層面。唯有基于經濟社會發展的基本邏輯與內在需求的常識性啟蒙,方能讓人類歷史已經走過的彎路不再重復,讓爭鳴通過啟蒙,回歸到常識框架內。
制度性“亂象”之源
當下中國種種“亂象”,歸根結底,出自制度性強制。對國民精神狀態來說,最大的困擾,莫過于信仰的黯淡或錯位。誠信和信仰已成當今國人的短板,這雖是相當痛心疾首的事實,但至今并沒能形成一個基于共識的“解決方案”。
當代中國的改革開放,在經濟領域進行的市場化改革,從某種程度上說,是對不堪回首的極端理想主義所釀災難的修復。市場經濟制度,是通過改革國有企業、發展外向經濟、放開中小企業、建立資本市場、健全法治體系等逐步確立起來的,在此過程中,隨著對外開放及工業化、城市化的快速推進,自由平等、公平正義、憲政民主、有限政府等價值觀念,越發深入人心。
不過,官方始終未能從根本上吸納并引領上述觀念形成普遍價值。而所謂的主流意識形態,因其濃厚的政治色彩、與現實的脫節,逐漸喪失真實認同感。
隨著中國經濟體制的三十年巨變,經濟結構已翻天覆地,社會結構卻滯于其后,政治體制及價值體系則無根本變化。由此,封閉的、一元化的政治體制與開放的、多元化的經濟體制之間的矛盾與沖突,或者更確切地說,基于傳統社會主義的制度性強制原則,與基于現代市場經濟的自愿協商原則,這兩種基本原則之間的非兼容性,成為當下諸多“亂象”的根源。
唯一的出路恐怕在于:看清原則、找準方向,從中國的現實出發,找到一種能為各方普遍接受的價值理念,用這種價值理念去意識形態化,并以此為基礎,進行政治體制的深層變革。
但在當下,意識形態領域所呈現“一元統治,兩極對立”的非兼容狀態,使得形成具有普遍性的價值理念,異常困難。
“安全飛行”的關鍵
最讓人擔心也最引人深思的是,中國經濟可能面臨一個關于速度與方向的哲學問題。有這樣一則寓言:在一架高空飛行的飛機上,機長向乘客們宣布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飛行速度超過先前的預計;壞消息是,飛行迷失了方向?,F實之中,擺在中國經濟面前的最大考驗,正是如何通過“安全飛行”實現科學發展。
我們面對的現實是,在治理經濟領域問題的過程中,宏觀層面的猛藥在短期內取得了療效,同時又不可避免地造成了后遺癥,為未來埋下了更為長期的隱患。中觀層面的產業政策,既有系統性方面的不足,又缺乏有針對性的政策供給,往往難以落到實處。而在微觀層面,企業家精神受到制度環境的抑制,嗷嗷待哺的中小民營企業生存困難,難以支撐可持續的經濟發展。
這是因為時至今日,權力主導型經濟的種種體制性障礙,依然在深層次地影響著中國經濟的健康發展。尤其是由于國有企業和國有銀行的改革滯后,壟斷特權對市場競爭產生傾軋,與此同時金融資源錯配嚴重,引發了民間金融的高利貸化,進一步導致實體經濟的振興乏力。有學者擔憂:中國經濟已經面臨“實業空心化”之虞。而“傳統產業升級難”和“新興產業生根艱”,是包括實業萎靡在內的中國經濟轉型困境之“一體兩翼”,其“病灶”是一致的。
為此,我們仍然要補市場經濟的課。所謂計劃經濟的本質,是以維護國家利益的名義,通過權力的層層干預,追求經濟增長的規模與速度;而市場經濟的要義,則是在保障私有產權的前提下,通過市場的充分競爭,實現財富創造的持續與共享。但凡市場競爭充分、產權結構清晰的國家,必是市場成熟、社會多元、權力受限的國家,而集權傳統濃厚的國家則會通過權力干預的途徑壟斷社會財富。
由此一來,只有建立在自由平等、公平競爭、權力制衡基礎上的政經體制,方可適應日益開放和多元化的大勢,激發企業家、管理者、技術精英、生產者們的創造才能,只有通過基于自愿協商的經濟社會“動態和諧結構”,方可協調該體系內人們各種才能和積極性,也就是“企業家精神”或者叫企業家才能。然而,依然存在的林林總總對企業的制度性強制或管制,以及地方政府競爭模式和官商結合模式的愈演愈烈,正是抑制和阻礙“企業家精神”正常發揚的主要因素。
可以斷言:對中國經濟而言,不論是短期的2012年實現“軟著陸”,還是中期的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實現“十二五”綠色轉型,抑或是長期的中國經濟可持續發展,無不有賴于激發“企業家精神”,無不有賴于營造一個創新創業的良好氛圍。而要從根本上達成這一目標,必須重啟改革,進行大刀闊斧的頂層設計和制度創新,通過市場化、法治化、民主化的改革,讓中國經濟社會真正走上現代化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