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秉鈞
在卡夫卡故居
在一個陽光的早晨過分明亮的房間里
想像你深夜在濕冷的石板路上逃走
曾經拒絕巍峨的建筑咀嚼的齒牙
轉入腦細胞經營波光夢影的鱗片
這是你在好多房子中曾經生活過的房子
一次又一次吹熄洋燭聚影在人際關系上
鐘敲八下受詛咒的街道上胡蘿卜還是鼻子
他是誰亂石墓碑間詩人還是裝飾的舊路燈?
迷宮甬道傳來舊日的氣味剝落黃墻堆積恐懼
在現代城市中提醒我們貧民區中骯臟的酒館
父親嚴苛的注視重重壓下黑色圓帽猶如祭品
頹垣重建的城里他們開始把你的臉孔穿在身上
相信你陰郁的蛹能幫助其它人化成蝴蝶?
你的恐懼能否令我們正視大家缺乏的勇氣?
不斷收集意義的碎片怪獸承露渠管磚瓦的光影
到頭來我們發現古老猶太人區在心的一角顫栗?
柏林初雪
醒來就發覺開始下雪了
對街有了一個白色的屋頂
街角有零星的白色
守候著
我望著我寄居的窗外——
從最初滿窗的綠葉
逐漸轉變黃棕的顏色
到一片特別明亮的天空
枝頭一下子落光了葉子——
真的,也來了許久了
天井對面還有帷幕深垂的房間
但我想我已了解冬天的秘密
偶然遠風送來蟲蝶尸骸的甜味
我已沒有夏天的胃口
深夜有人自雪地瑟縮歸來
迎著歪斜的白色路燈尋路
不顧嘿嘿怪笑,踩出自己的腳印
無盡頭的白色的路上
開走的汽車留下一幅黑色印跡
沒多久又被白色涂沒
那白色是覆在落盡葉子的窗外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