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紅

王德勝

男人和女人十年前就是從這道門出來，走過這條街。

太陽把溫暖潑灑得到處都是。街兩邊的迎春花剛剛開過，落英滿地，紅毯鋪街。彌散的香氣中，男人牽著女人的手，女人挽著男人的腰。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女人蹲下身，掬起一捧花瓣，放在鼻下深情的嗅了嗅，她的臉便如桃花般紅潤起來。一陣調皮的風兒把花瓣揚得漫天飛舞，街上空便有了成百上千只粉紅的蝴蝶瀟灑的滑翔。男人癡癡地看著紛飛的花瓣，“我更愛這滿街的飄紅，它們在擁抱著街上的每一個人，用它們最大的胸懷和真誠。”

他們走入了婚姻的殿堂。

男人和女人是大學的同學，在大學四年的時光里，和他們共同演繹情感劇本的，還有一位叫“三”的男人。

男人和三都愛著女人。男人沉默寡言，愛得深沉實在。三浪漫心細，愛得細致體貼。女人一度在男人和三之間徘徊。男人每天為女人打水，四年間，風雨不誤。三則死纏亂打，不離女人左右：今天背一首席慕容的詩，明天唱一首李紳的歌，后天去樹上為女人折一枝花……

漸漸的，女人情感的天平偏向了三。于是，花前月下，清幽辟地，有了女人和三的身影。男人不急不慍，當他滿頭大汗地找到了在樹蔭下緊緊擁抱的女人和三時，鎮定而從容地說：“這有水，渴了就喝。”當女人和三緩過神來，男人早不見了蹤影。望著長椅上的暖水瓶和杯子，女人心中涌起了暖意和愧疚。

四年的時光如流星劃過，女人母親的一句話幫女人做出了最后的抉擇。“老實的男人可靠！”

男人和女人木然的在街上走著，盡管北風如刀。偌大的街道，在冷漠的心里淡出灰白的顏色，很像美術里的素描。他們的心糾結著，怎么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蜜月是幸福和短暫的，為了生活，男人和女人必須走向各自的工作崗位。男人在北航工作，是飛機發動機的設計師，工作很忙。而女人成了一所高中英語教師，工作也很緊張，但每天都會回家，時間比男人充裕得多。男人每周回家一次，女人還沒有從溫柔鄉里醒來，男人已坐上吉普車，只扔下一句話：“工作太忙，見諒！”

后來男人半月回家一次。再后來，一個月，兩個月，半年……繁重的家務叫女人痛苦不堪（比如，買米、買面，換液化氣罐），相思之苦更叫女人難以忍受。這時，三出現了。女人驚訝：“你怎么知道我們住在這里？”“我其實一直也沒離開過這座城市，有需要我的地方盡管開口。”三扔下一張名片不見了蹤影。女人的心里卻蕩起了漣漪。

男人生日那天，女人準備了豐盛的晚餐，還邀請了三。可男人始終沒回，女人打電話，男人回答：“從國外來了專家，機不可失，我不能離開！”在電話的“嘟嘟”聲中，女人哭泣著靠在三的肩上。女人生日那天，她相信男人無論如何都會回來，一束玫瑰、一塊生日蛋糕，一句我愛你，足以讓女人幸福得飄起來。女人左等不來，右等不來，忍無可忍之下，拿起電話，“今天是什么日子？！”電話那頭終于傳來男人興奮的聲音：“今天是個有紀念意義的日子，我們的風洞試驗進入到最關鍵的時刻，我們將結束中國沒有大飛機的歷史！”“你摟著你的飛機去過日子吧！”女人把手機“啪”的摔在地板上。

當三把女人讓進客廳時，眼前的一切都令女人從心里感動：滿屋的燭光、意大利高腳杯、法國紅酒、一束打著蝴蝶結的紅玫瑰……《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音樂緩緩響起，在這曖昧的空間里就有了一對跳動于音符之上的燕子。他們踩著音樂的節拍，從客廳一直跳到臥室，跳得滿屋的蠟燭都閉上了羞愧的眼睛。

女人幾次在電話里提出和男人離婚。男人的回答干脆而堅定：“不能離婚，你是我的命！”女人的心又軟下來。直到有一次男人回家，看見在床上熟睡的三和女人……

還是這條街，因為有了不同的心境，所以有了不同的感受。人群的喧鬧，汽車的笛音，他們充耳不聞。男人看到了急速行駛的車前飄動著女人的裙擺，潔白的裙擺。“嘭”，女人覺得一股巨大了力量把自己推向了街對面。刺破耳鼓的剎車聲冰封了整個街道，街上的一切瞬間凝固了。女人看到，灰白的街上，男人的身體像一片落葉飛舞著滑向街面，如一根羽毛搖曳著，飄忽著。男人的口腔里噴射出一股紅色的雨霧，形成一片特有的飄紅。飄紅落下，在女人的潔白的裙擺上便綻放出朵朵殷紅的桃花。

男人用生命里最后的力量將女人推出死神的擁抱。他手里拿著一個藍本本，是他們剛剛辦理的離婚證書，他能送給女人的，只有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