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

幸河源

我們總是一副風風火火的樣子。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塞著耳機，看著屏幕，敲打著鍵盤。弟弟剛剛睡覺時吵著說熱，要開空調。其實，現在還好吧。我把小碎花窗簾捆起，開了窗，房間里有著淡淡的蚊香的味道。我看著對面樓的一個個可見的小空間被黑夜吞沒，很享受這種感覺。我感覺那就是一部現實版的電視劇，那一個個的小窗戶就像是屏幕，里面上演著各式各樣的故事和人生。我想這種壞習慣是在初中時養成的吧。那時候從我們宿舍的正門望到對面去，是另一棟女生宿舍的陽臺，一格一格的，每個格子里面都有著不同的主角和故事。每天早上，我總會看見那些格子里，有人在刷牙，有人在照鏡子，有人在收衣服。

有時候，我會想，誰知道那些格子里有多少眼淚和笑聲；誰知道那些格子里有哪些人陪著她們；誰知道在她們平凡的故事里，有我這樣一個記錄者和欣賞者。就如同有時候我很喜歡看螞蟻慢慢地爬，就這樣看著。那些也是生命，也有它們自己的世界，它們的愛與不愛。

雖然發現自己老是習慣用“或許”一詞，但還是忍不住用它。或許，我們只有資格和過去的時光說聲“嗨”，僅此而已。

下午放學的時候，天空下著太陽雨。雨時而停時而下，我和雪碧一起走在那危險的馬路上，不停地抱怨：“我們的求學之路真艱辛呀。”我拽著重重的包，包里全是課本。每次放大假我都會有種想要發奮圖強的感覺，塞一堆書本進包包里，還要拿上我那重重的吉他——現在幾乎一個月才去上一次課。我一直不想停止學吉他，因為這是我從小到大唯一的堅持。我承認我是一個三心二意的人，我的目光總會被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牽走。比如，現在離我告訴永杰我要開始寫文章已經過了很久了，但還是只寫了寥寥幾段，因為總會寫著寫著就去弄點別的東西。我每次回家都有種風塵仆仆的感覺。在車站有位我們應該叫姐姐的人打電話給她媽媽：“媽，我下班了。可好多學生在車站，好擠呀！”我也不想呀，可我也要回家呀，我想。

記得初三的時候說過這樣一句話：每次回家都像回到人間的感覺。現在的我依舊有這樣的感覺。特別是從擁擠的公交車里把自己的身體拔出來的時候，我感到空氣是清新的，天空是熟悉的，心情是愉快的。在學校和同學一起瘋瘋癲癲，或者和他們一起埋頭于那些令我頭痛的立體幾何，是愉快的，但始終沒有一種歸屬感。這種感覺就像有盞油燈放在心房處，只有那雙厚實的大手把燈油添上，并點上，心房才會有昏黃的微光，才會有朦朧的溫暖。下車后，過了馬路，就到了中心廣場。廣場上，有小朋友在玩著玩具車；有阿姨在聊家常；有剛放學的小學生和媽媽賭氣，一人走前一人走后；還有一個準媽媽，摸著自己的肚子，滿面笑容地和旁邊的阿姨說著話，旁邊的阿姨邊聽著邊注視著在前方玩耍的小男孩。雨后的黃昏很美，天空不是蔚藍的，而是帶點灰，可日落讓天空中有種隨意潑灑上去的油墨一樣的感覺。那位準媽媽肚子的弧度，在逆光中有一種唯美的感覺。我想，她肚子里的小寶寶從形成一個個體開始，便讓這世間又多了一段故事。很想把那一幕照下來，可是發現照相機沒有電了，遺憾的感覺涌上我的心頭。臺風的遺風把我的頭發吹亂了，看不清前方的方向了。我把凌亂的劉海撥到一邊，壓在耳朵后面，笑了笑，坦然地離開了中心廣場。

其實，日子不就是這樣嗎？遺憾，是一種缺失的美，比如我一直遺憾當初錯手把初三運動會的照片刪了。那個相冊里有我和我每一個珍惜的人的合照，可被我一錯手就永久刪除了。那時，我悔恨了很久，甚至，生自己的氣，覺得自己永遠都是那樣毛躁。最后，我看著他們在那三年送給我的所有禮物，他們的模樣還是清晰地浮現在我眼前。或許，在那些照片丟失后，我就努力告訴自己：一定要把那些點點滴滴記著，一定要記著。

或者命運注定了我和那個未出生的小寶貝的交集只限于一聲“嗨”。我能做的，也只是對過去說一聲“嗨”，不是嗎？對那些說出口的話，做了的事情，以及那些永遠只能是想念的事物，我想一聲“嗨”，還能代表我的一絲眷戀。至少一聲“嗨”還能讓我記起那些曾經。

在公交車上，我一直在想這樣一件事——原來我在這條路上已經走了這么久了。看著視線兩旁的房子那樣急匆匆地逝去，才發現原來在不知道的時候自己已經忘記了那些曾經的防線。在回家的路上有一個分岔路口，一邊是以前的學校，一邊是現在的學校。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坐公交車去現在的學校的時候，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讓我眷戀的地方慢慢離我遠去。今天在岔路口再一次遠遠地望著那個地方，已經沒有以前那么不舍了。是的，就這樣過了一年了。那曾經熟悉的路變得陌生了，而那條原本抗拒的路，如今已經那樣習以為常地行走著。或許，只有在現在，在這樣安靜的黑夜里，我才會細細地回想那些過去吧。

兩年前的這一天，我寫下《走鋼索的人——歲月磨人》。我還清楚地記得在國慶放假時我對我的同桌說：“我不要飛來的運氣，也不要憐憫。”那時的我還是個熱血小文青，腦子里只有考試和成績。中考結束后，我去了東莞閑待。在知道成績那天，我整個人從一種很冷靜的狀態變到很激動，急匆匆地回佛山來查成績，查一個明知道不可能有分差的成績。可我始終覺得那并不是一個可以衡量我那三年的數值。在離開東莞時，大姨朝著急匆匆下樓的我喊了一句：“不要急！千萬不要急！慢慢來，沒事的。”還記得聽到這句話時，我內心一陣酸楚襲來。在回佛山的路上，天特別藍，那是一種很徹底的藍。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那樣湛藍的天空。望著那樣干凈的天空，我居然有種羞愧感。我甚至不敢去直視天空。坐在車里，裝作睡覺的樣子，心里想的是：“一切都過去了，不是嗎？”

回到佛山的第二天，我居然不想去查分數了，因為突然覺得毫無意義。

現在回想起來，才發現原來從那天開始，我已經和那些人在路口分離，我已經站在另一條路的起點了。

太多的知道，只會有太多的預料。那還不如輕描淡寫地說一句“嗨”，然后讓未來的世界海闊天空。

窗外又開始下雨了，稀稀拉拉的雨聲在耳機的音樂聲中穿插。現在，雨聲越來越大了。我一直很喜歡下雨時那種濕漉漉的空氣所帶來的清新感，喜歡風的氣味，草和泥土的氣味，雨的氣味——這些無法用文字表達的天地萬物的自然氣息。我只想做真實的自己，對你毫不掩飾。

嗨，那些布滿灰塵的過去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