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真堂“熊”事

彭懌湄

一頭黑熊，引發了一場關于“人和動物”關系的全民大討論。觸發點，便是福建歸真堂藥業股份有限公司(下稱“歸真堂”)沖刺IPO。

在此期間，這樣的場景反復在電視和網絡媒體中傳播：囚禁在鐵籠之中的黑熊，在一種近乎麻木的狀態下，每天被人從身上抽取膽汁，它們腹部留著永不愈合的創口。

對于幾乎所有圍觀者來說，這都構成了一種道義壓力。因為，這些膽汁最終會被醫藥公司制作成藥物、保健品等，而所有圍觀者，都是它的潛在客戶。并且，若這家醫藥公司最終上市，這些圍觀者，甚至可能成為它的股東。

雖然，成立于2000年的歸真堂，2010年的銷售額已近2億元，增長30％以上，但它的盈利來源卻飽受質疑。公開資料顯示，歸真堂的主營業務便是“研制生產歸真堂牌熊膽粉、熊膽膠囊、熊膽利甘沖劑、熊膽養身茶、熊膽酒等系列產品”。而其全資子公司福建歸真堂生物發展有限公司，是中國南方最大的黑熊養殖基地，現養殖黑熊600多頭。

早在2011年2月，歸真堂剛剛透露上市意向，便已經感受到了來自外界的巨大壓力。當時，亞洲動物基金會(下稱“亞基會”)等環保組織，均曾對此表示強烈抵制。2012年2月1日，當歸真堂出現在證監會公布的“IPO申報企業基本信息表”后，這種在公眾之中積蓄已久的情緒，開始尋找出口，并最終演變為一場全民抵制歸真堂運動。

2月8日，“中國SOS求助組織”創始人白一鵬宣布，其計劃籌措1.2億元，用于收購歸真堂部分股份，以阻止其上市。

2月14日，北京愛他動物保護公益基金會聯合72名知名人士致函證監會，反對歸真堂上市，其中不乏薛蠻子、洪晃等知名人物。在新浪微博上，亞基會制作的反對“活熊取膽”海報、紀錄片，被轉發量高達數十萬次，轉發者包括姚晨、莫文蔚等演藝界明星。

與此同時，歸真堂也展開反擊。除了自證“合法”，它還獲得了中國中藥協會的力挺。

但爭議和對歸真堂的同堵，并未因此平息。一場因“熊”之名、事關“道義與利益”的抗爭，仍在繼續。

圍堵歸真堂

阻止歸真堂，最先出手的是亞基會。

亞基會外事部總監張小海，與歸真堂創始人邱淑花素第一次打交道，是2011年2月。當時，亞基會曾致函福建證監會，試圖阻止歸真堂上市。

但2012年2月1日，歸真堂仍向證監會遞交了IPO申請。2月3日，亞基會即公開發表聲明表示反對。“如果順利上市，歸真堂必將擴大養熊規模，更多的黑熊將受到殘害。”張小海說。

在此次歸真堂事件中，媒體獲取的“救助黑熊”的照片和視頻，多來源于亞基會。在新浪微博，亞基會制作的反對“活熊取膽”的海報、紀錄片，也是被轉發最多的。不過，邱淑花稱，這些照片，沒有一張是來自歸真堂的熊，亞基會是引發歸真堂輿論風波的根源。

2月8日，白一鵬宣布“籌措1.2億元收購歸真堂部分股份，以阻止其上市”之后，這個此前只是小有名氣的“中國SOS求助組織”創始人，一夜成名。

“歸真堂上市會起到一個樣板作用，如果這次歸真堂順利上市了，對公眾的熱情是一個打擊。”白一鵬稱，“如果為了阻止歸真堂上市，我們全員出動都沒有結果，以后，如果再遇到活熊取膽或者其他動物問題時，大家就會逐漸麻木了。”在他看來，歸真堂上市是一個引爆點，能夠讓更多的人參與保護動物。

在進入公益圈之前，白一鵬是一個IT創業者。他早年在美國創立兩家IT公司，并成功將其賣出，這也是他的第一桶金。隨后，他開始涉足投資界。但他曾公開表示，自己不是一個成功的投資人，投資的公司十家中，有七八家都不得不關閉。

后來，白一鵬與14位朋友共同成立了一個松散的慈善組織，一起自掏腰包籌集款項做公益，中國SOS求助基金會，便是他們資助的項目之一。

從內部突破?

當更多人只是從道義上對歸真堂進行指責時，白一鵬提出的“收購歸真堂股權，阻止其上市”的方案，似乎更加務實。不過，這一方案的可操作性，并不被外界看好。

外界最大的疑問是，如果白一鵬的計劃能夠成功，那么，歸真堂是否還要繼續經營“活熊取膽”的生意?白一鵬稱，他的計劃是，通過收購歸真堂部分股份，以獲得相應話語權，最終的目標是，“幫助歸真堂轉型”。

根據這一計劃，歸真堂將“取消黑熊養殖和熊膽粉生產線”，轉而開發中草藥生產線，并將中草藥販賣到美國，逐漸樹立歸真堂正面、環保的品牌形象。

“這會是一個革命性的轉型。”白一鵬稱，“我們做過商業推演，如果歸真堂接受轉型，無論它是上市還是私有化，三年之后，它的品牌價值、國際銷售渠道、市值，都會遠遠大于今天。也許第一年、第二年會付出很多，但熬過三年，歸真堂一定會有一個質的飛躍。”

不過，對于歸真堂來說，這可能是難以接受的。目前，歸真堂的營收幾乎全部來自熊膽業務，如果將此業務剝離，重新做其他中草藥業務，事實上相當于，將歸真堂關閉，重新成立一家公司。

那么，用“人工熊膽”替代“天然熊膽”，對歸真堂來說，是不是一利r更為恰當的選擇?歸真堂生產的熊膽粉，主要成分為“熊去氧膽酸”。而這一物質，目前已可人工合成。早在1983年，“人工熊膽”項目就已正式立項，1990年進入臨床試驗。2012年2月，藥監局網站顯示，人工熊膽正在“中藥民族藥臨床部進行綜合評價，匯總報告”。

不過，白一鵬稱，“人工熊膽項目組曾經找過我，但我覺得挺難的。再好的技術拿不到批文，也是廢物”，“而且，我個人不看好熊膽粉。因為，目前，沒有哪一種病必須要用熊膽”。

事實上，白一鵬最終提出要收購歸真堂部分股份時，即便是在其所屬的公益組織內部，也沒有一個人支持他。反對者中不乏上市公司股東、社會名人，他們的意見可以概括為三點：一是耗資太大；二是沒有時間和精力管理歸真堂；三是“拿這筆錢做些別的也挺好”，“1.2億元，可以蓋多少學校呀?”

但白一鵬稱，通過游說，他最終獲得了支持，組織內部投票的結果是，6票反對，1人退出，8票贊成。

隨后，白一鵬向歸真堂及鼎橋創投等4家機構股東快遞了表明收購意圖的公函。不過，歸真堂總經理陳志鴻公開表示“我們沒收到過說要收購我們的信函。我們也不會與只為了炒作、圈錢的組織來談收購的事。”

道義與法律

白一鵬的計劃遇阻，并不奇怪。因為，雖然承受了巨大的道義壓力，但在歸真堂看來，自己并沒有“硬傷”。

歸真堂創始人邱淑花想不通，為何一家擁有全部合法手續的企業，IPO進程會遭到如此大的阻力，在央視《看見》節目中，她頗為委屈地說，“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搞上市了”。她還對媒體強硬地表示：“(歸真堂)養熊是林業局發的批文，生產熊膽粉是衛生部門頒發的準字號，都合法。可以說，如果反對我們，就等于反對國家。”

在面臨巨大壓力之際，歸真堂還獲得了中國中藥協會的兩次“力挺”。2月16日，中藥協舉辦媒體溝通會，中藥協會會長房書亭不僅大力支持養熊產業，還稱“活熊取膽自然無痛，甚至

還很舒服”。

更早的2月7日，中藥協會甚至公開發放媒體函指稱，反對“活熊取膽”是一場陰謀。

中國醫藥協會稱：“中國珍稀藥用資源養殖已經擺脫lO年前的落后狀態，亞基會反對黑熊養殖及名貴中藥企業宣傳，其目的為脅迫我國取締養熊業，以限制熊膽粉人藥、削弱中藥競爭力，為西方利益集團壟斷中國肝膽用藥市場謀取更大利益。”

對此，張小海回應稱，亞基會只接受了拜耳公司的獸用抗生素捐贈，“因被救助的很多黑熊被取膽時長期使用抗生素(產生抗藥性)，所以治療須使用更好的抗生素，但它們沒給我們任何干擾”，“任何動物基金都會和藥廠、肉食工業保持距離，亞洲動物基金不會受到它們的干擾”。

面對于歸真堂的抨擊，亞基會也進入了更加現實的層面。張小海稱，“活熊取膽會給黑熊帶來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殘害”，“由于長期取膽操作，黑熊的肝膽系統會發生感染、病變、癌變”，“一個被細菌感染的膽囊，無法生產出高質量的熊膽制品”。

在張小海看來，保護黑熊目前最大的困境是，無法得到法律、法規的支持。“立法問題，是我們廢止活熊取膽的最核心問題。只要有一個法規讓行業停下來，剩下的問題都好解決，但現在，法律不僅僅不禁止，甚至還鼓勵。”

資本的選擇

道德向左，資本向右。

雖然外界從道義層面不斷地譴責歸真堂的“活熊取膽”行為，但這或許不能阻止“歸真堂們”的上市。因為，在資本市場中，資本的一切行為均以追求盈利為目的，并不具備道德屬性。

事實上，早已成功上市的片仔癀(600436，SH)、東阿阿膠(000423.SZ)、云南白藥(000538.SZ)、同仁堂(600085.SH)等公司，同樣將犀牛角、虎骨、羚羊角、麝香、熊膽、牛黃等取自珍稀動物活體的原材料入藥。而在資本市場，這些“歸真堂們”，始終都是各路資本追捧的對象。

而在歸真堂沖刺IPO之前，國內最大的熊膽粉采購商上海凱寶(300039.SZ)，早已在2010年1月成功登陸創業板。其以38元，股發行，上市當天即大漲至45.48元，之后一路逆勢上漲至90.7元，方才停下腳步。

資本市場對于此類企業的追捧，很大程度是因為，動物活體取藥的“經營牌照”是此類企業盈利的最大保證。

以上海凱寶的主導產品“痰熱清注射液”為例，該產品占其收入比重達到99％，其主要成分正是熊膽粉。從2008年至今，中國每年熊膽粉產量的一半左右，都由上海凱寶所采購。2011年，在全國不到30噸的熊膽粉產量中，上海凱寶采購了13.4噸。

或許正因為如此，歸真堂有理由相信，公眾的道義指責，并不會損害其投資價值。歸真堂董事張志鋆對“公司上市”仍然充滿信心：“歸真堂的新股申購不會遇冷，股民道德標準沒到那種程度，至少像我這種道德水平不怎么高的人，可能會去申購，所以，我還比較樂觀。我覺得在商言商，投資這個行業，考慮的不完全是道德，首先是經濟回報。”

頗具戲劇性的是，對于張志鋆對歸真堂新股申購的看法，白一鵬頗為認同。“雖然，因為這件事情，所有人都在罵他，但我是唯一一個幫他說過話的人。”畢竟，如果白一鵬能夠像他設想的那樣入股歸真堂，他和張志鋆還有機會成為合伙人。

但這僅僅是如果。因為，在2月8日發出“收購要約”之后，白一鵬并沒有得到歸真堂及其股東的任何回應。

3月初，白一鵬承認，入股歸真堂已基本無望。“現在看來，雙方并沒有合作的氛圍”，“我們下一步會改變策略，通過其它途徑來影響歸真堂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