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電影”的28年光影歲月

張娟

晚上７點，長壽區葛蘭鎮塘壩村天邊，紅霞漫天飛。

一塊空壩里，鄉親們早早地占了“座”。

老頭帶著老太太，小伙牽著小媳婦，眼睛齊刷刷望向村口。

不多時，一輛摩托車由遠及近。

車停穩，走下一個梳著“大背頭”的老者。

“王電影，今天放啥子電影？”鄉親們吆喝著問。

“知道葉問是哪個不？”老者故作神秘，“來，幫我抬機器！”

幾分鐘后，壩子上撐起一塊白色幕布。

從“影”記

７點３０分，天邊出現了一顆星，一閃一閃。

放映機微微顫抖，幕布上光影斑駁。

武術宗師葉問躍然其間。

鄉親們抬著頭，眼神跟著畫面上下起伏。

望著那些聚精會神的臉，“王電影”志得意滿。

當年，他就是這么愛上電影的。

那是２０世紀６０年代，農村文化生活極度貧乏。幾個月一場的壩壩電影，就成了鄉親們的最愛。

每當看到放映員進村，人們就會涌到村口歡迎，然后回家抱出凳子，在壩子上坐成幾排。

長凳上，大娘們扇著蒲扇、拉著家常；孩子相互追逐、繞場轉圈……等待看電影的人群，就像在趕一場熱鬧的廟會。

對這些，葛蘭鎮龍井坎村的小男孩王世中卻毫無興趣——他喜歡站在放映員身旁，看著碩大鐵盒被打開，一盤盤拷貝被拿出來，放進放映機……在男孩眼里，放映員這工作“牛”極了！

可不是！想當年，放映員和空姐、的哥鼎足而立，被稱作中國最“牛”的三種職業。

王世中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會這么“牛”。

“好功夫不分男女老少！”８點過，葉問的故事在繼續。

幕布前，村民們目不轉睛。有頑皮孩子現學現用，像模像樣地打起了“詠春拳”。

幕布后，“王電影”抬頭盯著幕布，同樣沉浸在劇情之中。

２０世紀８０年代，王世中長大成人。那時候，改革大潮席卷全國，對放映員人選的限制也逐漸放開——只要你買一臺電影放映機，就能獲得放映員資質。

１９８４年，３４歲的王世中東拼西湊，拿出３０００多元錢買回一臺１６ｍｍ的老式放映機。

從此，王世中變成了“王電影”。

長相守

８點２０分，“日本鬼子”出現了。他們抓中國武師比武，妄圖打破中國的“功夫神話”。

一場大戰之后，武師廖師父被鬼子軍官一槍爆頭。

悲壯的背景音樂徐徐響起。

“日本鬼子真壞！”人群中傳出罵聲。有大嫂捂住了眼睛，還有大娘擦眼淚。

“入戲了。”看到鄉親們的反應，“王電影”面露微笑。

領著鄉親們“入戲”，這是他最自豪的時刻。

１９８８年，溫情電影《媽媽再愛我一次》風靡全國。

別人看一場電影哭一次，王世中放一場電影哭一次。

他覺得，能一邊放心愛的電影，一邊同心愛的觀眾一起哭一起笑，真爽！

可很多同行卻不這么覺得。

２０世紀９０年代初，電視機和影碟機開始在農村普及，麻將和撲克牌也逐漸成為新“時尚”。

隨著票房逐漸減少，放映員的收入開始銳減。

很多放映員不甘寂寞，有的下海經商，有的回家種田。

此時，王世中剛剛入了黨，還被選舉為村支部書記。看到同行們爭著改行，家人也勸他放棄電影，借助村支書的人脈開個鄉村飯館，當老板、掙大錢。

那是“王電影”最難熬的時刻。

一連幾天，他通宵不眠。

一閉上眼，他的眼前是光影閃動的幕布，那些英雄故事、那些不朽傳說，在眼前一遍遍浮現。

王世中睜開眼，跟隨自己多年的放映機就在床邊，那些在風雨烈日下的奔波，那些在村口等待的笑臉，怎么也揮之不去。

離開電影，就像要跟摯友訣別。

最終，王世中拒絕了家人的建議，將全鎮２５個村、２３０個村民小組的放映任務全包了下來。

在此后的十多年里，王世中幾乎天天都要挑著拷貝和放映機走村串戶。

“工作累，掙錢少，你傻呀！”家人埋怨他，熟人瞧不起他，甚至連一些“老票友”都勸他：這行當太苦，改行吧！

王世中不為所動。

“村子里不能沒有電影！”他始終相信，總會有那么一天，壩壩電影會再現輝煌！

這一天，終于來了。

“第二春”

９點３０分，晴朗的天極正中，北斗七星如玉勺閃耀。

在一場驚心動魄的比武后，葉問打敗了日本將軍，在群眾保護下突出鬼子重圍。

音樂復起，電影《葉問》在塘壩的“演出”完美收官。

“‘王電影，再給我們來一場嘛！”

“你們還想看什么？”

“你那機子里有什么嘛？”

“你們想看什么，我就能放什么！”王世中拍拍放映機，賣起了關子。

那臺數字電影放映機是他的寶貝。

前些年，國家農村電影放映工程在全國推廣，市電影公司給每位放映員配備了一臺數字電影放映機。

“王電影”也領到了一臺。

“這機器，好！”提起這事，他就樂得合不攏嘴——新機器不僅放映效果好，操作也方便。想看什么電影，到單位一拷貝就搞定！

很快，群眾性精神文明建設在全市掀起。王世中琢磨著：壩壩電影的“第二春”來了！

從此，王世中開始關注大政方針，研究口味變化，并將兩者結合起來選擇放映內容。

從經濟民生到精神文明，他都關心；從計劃生育宣傳片到科技致富教學片，他都拷貝；當然，國內外優秀電影依然是他的最愛……

忙忙碌碌中，“王電影”迎來了自己的６２歲生日，也迎來了放映員生涯的第２８個年頭。

在２８年中，他行程數萬公里，足以繞地球赤道一圈；他放映電影三萬多部，相當于一家大型電影院十年的放映量；他服務鄉村觀眾數十萬人次，規模趕上了很多國際電影節……

今天，在葛蘭鎮提起“奧斯卡”，能說出所以然的人沒幾個，但提起“王電影”，絕對無人不曉！

９點４５分，塘壩的“露天電影院”驟然安靜下來。

上百雙眼睛滿懷期待。

“王電影”輕點按鈕，放映機又開始微微顫抖。

光影交疊之間，精彩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