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冬峰 叢治辰
看《十月》2011年第6期
叢治辰
小說和故事是不同的,所有小說理論都這么說。據說小說的情節是以因果鏈貫穿,而故事則簡單地以時間為序。在我看來,這差別的根本在于,小說比故事更關注情節編排之外的東西。很多作家——尤其是經過了八十年代先鋒文學洗禮的作家——都在強調“小說是一個手藝活”,但我相信,如果小說僅僅是技巧、情節、懸念,而缺乏更超越的追求和最由衷的情懷,如果小說僅僅淪落為電視劇本的草稿或純粹技術的演練,那么小說的生命早就終結了。那樣的小說,根本就不該稱為小說。更何況,就經驗來看,一個對小說沒有更高追求的小說家,很難寄望他在技術上有多么精熟的表現。或許我們可以說,對小說的認識高度,決定了一個作家的技術高度,甚至就是其技術的一部分。
這就是為什么,我對單純演練技術的小說保留意見,對粗制濫造的諜報小說和情感故事毫無興趣。也是為什么,在《十月》2011年第6期當中,何大草的中篇小說《兩才女》令我眼前一亮。通過史貞芬和黨小米這一對閨密,通過她們各自的生活軌跡與內心隱秘,通過她們不可遏止的欲望、渴念和不能面對的脆弱、怯懦,何大草想要追問的是人的一生應該怎樣度過的問題。黨小米出身干部家庭,她桀驁、任性,同時又期盼關懷,對人依賴。——進入大學的第一天,她霸占了史貞芬的上鋪,入夜后卻又摸到下鋪,向史示好呢喃,在兩人友誼開始的時候,黨小米性格的復雜其實已經表現出來。所以她看似叛逆,實則是無可皈依;看似放蕩,實則無可依靠。她終其一生都在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實際上也是在追求自己想要的愛情,在追求的道路上,驅動她的是原始的情欲和逾矩的渴望,因此她經歷豐富,同時傷痕累累,她想要停下來也已不可能。出身農民家庭的史貞芬顯然比黨小米現實得多——如果我們關注一下家庭出身,很容易發現兩閨密的性格和人生軌跡莫不決定于此,如果不是依恃家庭,黨小米哪里任性得起——在黨小米跟著詩人、藝術家鬼混的時候,史貞芬老老實實上課,她不讀詩,只讀課堂筆記,因為那是“吃飯的家伙”。所以她嫁人、留校、照顧孩子、寫學術專著,規規矩矩。但是她終究不是丈夫心目當中的“好女人”,她的心里一直長草,渴望平淡生活之外的另一種激情,類似黨小米的那種激情——當然,最好不要那么危險。經過梳理,這篇小說其實非常簡單,何大草就像是做高中的修辭練習一樣,以對比的手法處處對應地設計了差異如此之大的兩個人,甚至連她們的性格復雜性都可以一一比對,一個看似強悍實則脆弱,一個看似賢淑實則狂野。這樣意圖明確的設計,以至于這兩人簡直單純得有些漫畫化了,不能不說有那么一點做作。但是正因為極端,我們很容易從這兩面典型性的鏡子當中清晰看到自己的影子,我們自會在心里衡量,我們自己是百分之多少的史貞芬,又是百分之多少的黨小米。如此比對永遠難分勝負優劣,正如史貞芬和黨小米無論怎么選擇總要為己為人帶來傷痛與煩惱。但是好在小說不是數學題,不需要標準答案,只是透過紙上人的悲歡離合,想一想人生若是如此將會如何,又何妨呢?
李進祥的三個短篇同樣讓人眼前一亮,他以樸素淡雅的風格寫出了一個回族村落亙古綿延的文化情調,較之實驗人生可能的小說,他描述的是眾多人生歷經幾十代積淀下來的整體性的精神圖景。《換骨》和《乏癆》都以病為題材,楊木匠媳婦的換骨癥和達吾嫂子的乏癆癥都來得莫名,去得也莫名,但在病與治病的過程中,這個回族村莊的傳統與人情彌漫其中,給這兩場跳脫因果鏈條之外的怪病,賦予了淡而深遠的意義。楊木匠媳婦并非村中人,乃楊木匠不知從哪里帶回來的,甚至未必是回民,于是這個故事本身就隱藏著一段并不同于慣常的愛情故事,因此小說最初的張力并不在于病,而在于這個相對封閉的村莊該如何接受這個外來者。恰恰是她的怪病,以及整個村落默契地配合傳統療法為她“醫治”的過程,使她進入到古老鄉村的話語體系之中。因此我更愿意將治病的過程理解為一個文明對外來者的包容的過程。這或許正是治病方法之古怪的原因:換骨癥患者的家人,必須偷偷盜取村人養的雞,被丟雞人不指名地辱罵,病人才能痊愈。而一個外來人,本來就需要被原鄉人多少次的腹誹、指責、羞辱才能得到認同啊。但是李進祥選擇了用病來講述故事,而沒有在情節上用力,把戲劇沖突做得張牙舞爪,反而讓人感動于村人的溫情:和給達吾嫂子治病一樣,村里人都那么不遺余力而心照不宣地幫忙,那是一種不用宣告的善良,從長久的傳統中浸透出來。但長久的傳統也會遭遇危機,《黃鼠》沒有講怪病,講的是天災。天災將生命和傳統置于不可妥協的對立當中,物質上的匱乏和生理上的饑餓容易使人喪失信仰,是捕食信仰不允許捕食的黃鼠求得生存呢,還是堅守信仰,接受餓死的命運?蘇萊曼阿訇顯然是一個堅定的信仰者,但他終究不是一個殘忍的原教旨主義者——他的選擇不是符合信仰的,但我想一定符合這個村莊千百年來的人情邏輯,因為沒有任何生存能夠依靠極端的反生命的教條存在,必須首先尊重生命,才能談論信仰。李進祥的小說讓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溫情的回民群體,和西北很多回民作家一樣,他用小說告訴我們一個真實的而非觀念的穆斯林世界,精英主義的信仰在他筆下的村莊當中化入土壤當中,成為充滿人間關懷的風俗與人情。因此他的故事雖然奇特,但是能夠獲得最廣泛的同情和理解。這位被列入“小說新干線”的作家已經四十四歲了,他所講述的故事比他的年齡更加成熟,他所傳達的精神氣息比他的人生境界更為開闊深厚。就此三篇作品看,他顯然是被低估的一位小說家。
同樣令人感到溫暖的是高劍的短篇小說《扣子棋和山影拳》,這篇同樣不以復雜情節取勝的小說,因為投注了飽滿的憶舊情懷和滄桑感慨,而更像是一篇抒情散文。童年時代寄宿在北京胡同姑姑家的歲月,隨著胡同拆遷而如似水流年一去不回。童年時候一起玩的表哥已經長大,因為職業和階層的差異彼此難以理解溝通,正像是魯迅和閏土一樣的故事,只是“我”對逝去的往昔并不批判,只有懷戀。畢竟較之高樓大廈互不來往的新城市,所有人大概都更懷戀那個隨意去鄰居家串門過夜的大雜院時代吧?作者的敘事貫穿于“文革”前的童年時代、“文革”中的青年時代以及當下的中年時代,城市的氣質和人的年齡一樣都在變化,但是回頭望去似乎什么大事都沒有,有的只是淡淡幾個影子,好像老照片一樣。我想,真正的好情節未必要跌宕起伏,正如好照片未必要奇觀異景,只要光影微妙,便是佳作。
較之跌宕起伏,微妙雋永恐怕更難吧,何況連跌宕起伏都沒有呢。
《十月》2011年第6期推薦篇目:李進祥《換骨》、《乏癆》、《黃鼠》(短篇)
看《人民文學》2011年第11-12期
魏冬峰
第11期的《人民文學》為“新銳”專輯,其中,蔣峰的《花園酒店》(中篇)雖然是一部長篇的局部,有著情節背景缺失的遺憾,但它依然相對獨立地講述了一個“活著”的故事。六十多歲、患了癌癥的老許,妻子早逝,“女兒”智障,“外孫”幼小,他有生之年活著的意義就是如何讓女兒和外孫在自己離世后活下去。他費盡心機地為女兒安排相親,不顧安危地為外孫賺取活下去的費用,甚至還要以自己的病弱之軀滿足外孫爬上36層高樓的夢想。老許的身上,集中體現了“活著”面臨的物質和道德底線(女兒并非老許的)。這一命題,雖不新鮮,每每讀及,依然唏噓。
《通俗愛情》(中篇,獨眼) 讀來更像一篇好一點的網絡小說,其最大特點是淳樸,雖然借了在讀博士、出國留學生等校園愛情和跨國夫妻的殼,卻沒有郎才女貌、花前月下、一見鐘情、歇斯底里等與愛情有關的浪漫、傳奇噱頭,拉開架子就是尋常瑣碎的小溫暖、小甜蜜、小煩惱、小誤會,及至小誤會繁衍到了婚姻的盡頭,方以一個卡通式的結尾重新把它拉回到原有的溫情軌道上。
送兒子去精神病院的母親,玩氣球的兩個孩子,過街的一對戀人,因為驟風的來去,而有了對悲喜的不同感受,親情、友情、愛情呈現了新的意義。在短短的篇幅里,《驟風》(短篇,甫躍輝)不僅細致描摹了驟風起落間的街頭風景,更為我們呈現了人間的悲喜片段。作者雖為新人,卻值得期待。
阿丁的兩個短篇都太像新手之作:《晚安,秦舞陽》以歷史人物秦舞陽為主角試圖重新闡釋“懦夫之死”與“英雄之死”,《不可觸碰之秘》假借死亡的可知性探索人性的“本我”。朱個的兩個短篇中,《不倒翁》寫工作、生活穩定卻乏味的中年女性喪子之后面對美發店的洗頭技師時內心的杯水風波,尚有可讀之處,《像奔跑那樣美好的事》卻表現一般。
第12期的頭條《劉萬福案件》(中篇,邵麗)以作者的掛職鍛煉為表,導出農民劉萬福三死三生的故事。與此前的“掛職系列”相比,除了以全職敘述者“我”講述的劉萬福故事外,小說又多了第一人稱敘事者“我”和我的“自由主義”經濟學家丈夫、“后現代主義”女兒以及當地縣委書記對農村、農民乃至劉萬福的看法和相關觀點,在結構設置上,似乎多了個“超驗”的視角,也為多角度的“解讀”和“闡釋”提供了依據,但在最直接的閱讀體驗上,卻未必有“1+1≥2”的效果。值得一提的是,“三死三生”雖貌似傳奇,相關的語言和細節卻真正是有生活底蘊的。
《一家之主》(中篇,王棵)隱隱有些《金鎖記》的味道。《金鎖記》中的曹七巧昧于金錢禁錮了自己和親人的愛情、親情,《一家之主》則圍繞著同名主題塑造了宏玉這個形象。聰明強勢、少時喪父的長女宏玉為了自己的家庭輟學、工作、給家里買房、供弟弟們讀書,既全力為家庭付出,又不自覺地以親情的名義在家里處處樹“敵”,干涉著家庭成員的自由和選擇,導致母親與感情不壞的繼父離了婚并止步于一次忘年戀,一個弟弟放棄了讀研究生的機會,另一個弟弟離開繁忙的工作現場回家照顧母親,甚至忽略了自己的婚姻大事。而在宏玉眼里,家和親人更是她的全部,小說結尾,當老年癡呆的母親不慎落水,陪在母親身邊、多少視之為負擔的弟弟躊躇之際,宏玉已從遠處飛奔而來……顯而易見,宏玉這個人物形象有其復雜性,比如愛與寬容、堅強與脆弱等,就整體而言,小說更傾向于從外部事件的描述中呈現這種復雜,如若多些場景、細節描摹,或許會多些留白,小說也會更加精致。
《快餐劇》(中篇,王秀梅)以對話的方式設置了同在快餐店就餐的離婚“夫婦”、新婚夫婦和單身男子等三幕關于愛情和婚姻的探討,讀來倒也像一出“快餐”劇。《活色》(中篇,姬中憲)的第一、二、三部分寫公共汽車和“水上世界”游樂園“活色”卻不“生香”的人滿為患現象,結尾部分卻有些探討環境保護的意味,雖然前后有些邏輯上的內在聯系,但如此跳脫的表達反倒有些讓小說的主題和情節都有些游離。
《掛在墻上的自行車》(短篇,映川)探討的是愛情與記憶能否共存的話題。簡之同把自己的每段感情經歷都視為一段記憶,并保留其最美好的物品作為憑證,這又每每成為他下一段感情的致命障礙。
《金石》(短篇,黃詠梅)也與記憶有關。年輕時的一次違規開采事故,不僅影響了地質隊員老蔡的事業發展,更讓他心有余悸,在自己心里種了塊“石頭”,在此后做礦產檢測師傅的日子里,“又臭又硬,怎樣都不受腐蝕”,不近人情得令老婆女兒多有怨言。已經如此謹小慎微的老蔡,在面對地攤上一塊可能來自地質之家收藏的“金石”時,卻出手闊綽地買下了它……能令老蔡如此輕易上當的,也許是常人眼里的那點貪心,更大的可能則是對自己年輕歲月的留戀。黃詠梅一向擅長舉輕若重、劍走奇鋒,這篇《金石》卻從頭到尾保持了一種敘述上的均衡感,雖無出眾之處,倒也形象豐滿。
《邊塞紀事》(短篇,董夏青青)通過幾幅速寫式的人物描寫讓我們管窺到邊疆的風貌和人情世故,比之李娟的《羊道》系列,《邊塞紀事》的狀態顯然還有些拘謹。
《Q老爺不在的日子》(短篇,劉麗朵)是一篇有都市感的小說:逛街、購物、吃飯、聊天、唱歌、讀書、考博……看似豐富多彩的日常生活,卻讓人感到一種很文藝的“頹”,既無法饜足,又不能止步,好似一團大且白的棉花糖,很快會化掉,黏在手上,難看又難受。這樣的小說幾乎難以情節取勝,好在作者筆力不錯,尚能在一種相對放松的狀態中呈現出類似群體的個中冷暖。
《人民文學》2011年第11-12期推薦篇目: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