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

中國的人情文化
“我做生意,找客戶,腦子里首先想到的是有過交情的朋友,因為彼此了解熟悉,對對方放心。如果按照黃頁電話薄上的單位打電話或者上門聯系,100個能成一個就不錯了,而且要打很長時間的交道才能成交。”在上海郊縣開廠多年的老板陳明告訴記者,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大多在長三角地區,為了維護這些老客戶,他逢年過節都要提前給他們送禮物,封紅包,請在一起聚聚。“在中國哪里都一樣,因為中國就是個人情社會,做什么都講究個熟人關系,找熟人好辦事呢。”
蘇州大學教MBA的張方華老師告訴記者:他的一名學生曾經說,來讀MBA的同學大多都是在社會上有一定地位的人。他來讀MBA的主要目的就是來拉關系。雖然讀書要花一大筆錢,但他覺得值。這名學生還無意中得意地透露,他的學費已經在上學期間賺回來了,因為他和讀MBA的同學談成了一筆生意。
近年來,中央黨校針對民企老板的短期培訓班辦了多期。一項調查顯示,“結交朋友”被許多老板學員視為收獲之一,因為“以后到外地辦事就有熟人了”。另一項調查共調查了70位企業家,在回答“您最看重哪種性質的組織或者聚會”的問題時,有62%的企業家選擇了“看重與經濟利益有關的聚會”。這樣的“人情”交往背后寫著的是“利益”二字。
“費孝通先生在上世紀提出‘差序格局的概念,用以說明中國傳統社會中社會關系的特點。他認為在中國傳統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就像石頭丟入水中,在水面形成的一圈一圈的波紋,被波紋所推及的就產生關系。人與人通過這種關系互相聯系起來,構成以人為中心及其血緣關系、地緣關系為紐帶的一張張關系網。隨著社會的發展,人們突破了血緣關系,將非親屬也納入自己的交往范圍和圈子,形成‘熟人社會,更通俗的講就是‘小圈子社會。而‘熟人社會也就是‘人情社會。” 四川省社科院社會學研究所研究員胡光偉說,“由于中國傳統的熟人社會經歷了漫長的階段,對處于轉型期的人們的影響可謂根深蒂固,使得人情關系之風盛行。”
人情是生活哲學
《紅樓夢》里有一句“人情練達即文章”的話曾被許多人欣賞,就是讓人“通曉待人處事的方法”。而現實生活中,能做到這一點卻并不容易。
今年2月17日凌晨,年僅45歲的廣東省韶關市武江區委書記蘇力在其住所內自縊身亡。來自當地司法系統的消息顯示,蘇力的死因很可能與計劃建設的涂料工業園有關。“涂料老板們已經交了一部分土地訂金,但因為種種原因,目前仍辦不成廠,蘇力自己覺得沒臉回老家見人。”一名知情人士對記者說。
作為從廣東順德出來的干部,蘇力憑借自己的個人魅力說服了“涂料之鄉”順德的100多家涂料企業落戶該工業園區。據順德一名與蘇力相熟的知情人士透露,順德企業家做生意是很看人的,能夠把這么多家涂料企業拉到韶關,除了韶關的土地便宜具有吸引力外,說明這些順德企業家信任蘇力。3年過去了,到現在涂料企業進駐工業園的日子還遙遙無期,帶給企業的損失讓重視鄉情的蘇力倍感壓力。
在蘇力眼里,人情就是面子。他憑借老鄉關系和區委書記的面子拉來了投資商,卻在政策困境中沒有為人家辦成事,失去了面子,人情壓力之下的他選擇了一條不歸路。
萬通集團董事局主席馮侖曾經講過一個段子:開車違章,恰逢熟人“賣個面子”,省下了50元罰款;回頭“買個面子”,安排熟人親戚進公司上班,那人根本不適合這個崗位,自己還不得不付出薪水兩萬余元。而這樣的困境,不少人都會遇到。面子,在中國是一種混合了交情、認可、信用、自尊、聲譽當然還包括尊嚴的特殊標簽。
人情需要載體,那就是送禮、飯局和辦事。
蘇州某高校的毛老師告訴記者:“蘇州的教育資源應該說是比較豐富的,孩子一般都能接受比較好的教育,但有的家長為了讓孩子上一流學校,就得跨區域上學,這時就要托關系找熟人幫忙,雖然擇校費還是免不了,但是不托熟人關系,就是拿錢也不一定能如愿以償。托熟人找關系,空著手肯定不好意思,擺下飯局請人家吃飯那是最基本的程序,送禮更是少不了的。托了關系,就欠了人情,以后人家有什么事情找到你,你自然就不好拒絕。”
“有一次,一位國外的朋友問我,為什么中國的餐館里會有包房?這個問題讓我無法回答,因為我實在無法用簡單的語言,向他解釋清楚中國的人情法則。”一名廣東的企業家說。外國人無法理解為什么飯局要設在包房里,全世界任何一家西餐廳都沒有這種概念。熟知內情的人指出,顧客對包房市場需求的根本動因,顯然逃不開人情的作用:首先,包房是一個相對私密的場所,在包房里談的事情,大部分與人情交易相關。桌面上談規則,桌面下談人情;其次,包房與大廳相比,象征著一種身份的區分,更是人情來往中“面子”因素的直接反映;第三,包房拉近了雙方的距離,把雙方暫時劃定在同一個特殊的圈子內。
而公關公司和禮品公司皆是中國式人情所衍生出的另一個特殊行業。據了解,在禮品行業,90%以上的訂單皆來自于各層面的“商務贈禮”。
當然,現實生活中一些人試圖努力達到“人情練達即文章”的境界。上海的陳明告訴記者,他雖然生意上合作多年的伙伴基本上都是熟人關系,但他不會通過同學去找同學的老板合作,“因為一旦出現生意上的糾紛和催要欠款的事情,同學就會很難辦。通過同學去找他的老板,會讓他的老板覺得我和同學之間有什么交易,而本來就沒什么交易,這會影響同學在老板心目中的看法,讓同學處于尷尬的位置。而繞過同學去找他的老板,又會讓同學覺得我甩開了他,使得他沒面子。所以我寧可不做,也不愿意破壞同學關系”。精明的上海人能準確地把握生意和人情面子的界限。
人情的冷與暖
今年2月18日,山西省大同市副市長王偉國被其妻兄周云所殺。官方稱,周云多次要求王偉國將其從企業調到事業單位工作,但被拒絕,就對王偉國產生報復念頭。
周云為什么會給王偉國提出一個一般人看來很難辦的事情呢?無非是因為他覺得作為副市長的妹夫應該給他這個面子和人情,所以才會找上門來求助。而當年王偉國結婚時,只是一般普通人員,又據說出身農家,周云對他并不感冒。
一些掌權者在位時,逢年過節拜年的人可以踏破門檻,家里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可一旦退位,甚至有的在快退休的時候,就會“門前冷落鞍馬稀”。不少官員在退休后感嘆“人在人情在”、“人走茶涼”。一些落馬貪官可能更能體會“人情冷暖”的真實含義。河南省西平縣原縣委書記王廷軍因受賄入獄后痛悔道:“當一副冰冷的手銬銬住我雙手的時候,我才如夢初醒,認識到給我送錢的人所謂的‘啥時候也不會說出去的承諾是靠不住的。假如我不是縣委書記,我手中沒有他們所期待的‘生殺予奪的權力,他們還會與我‘禮尚往來嗎?他們為什么不把錢送給那些急需用錢的貧困農民、下崗工人呢?那些為了一時之利在我面前極盡奉承諂媚的人,在我出事后沒有幾個能來看我。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可見一斑。”
不僅僅是權力,貧富轉換之間也不時讓人領略人情冷暖。
江蘇省南通市海安縣墩頭鎮的孫啟勤,買體育彩票中獎500萬元,送給親戚、朋友、同事共30萬元,花10萬元給親屬買了8份保險,并創辦了一個農民休閑娛樂場所。聽說孫啟勤發了財,不少關系戶前來游玩,大多白吃、白拿,讓孫啟勤血本無歸。可當他向以前經常到山莊來吃喝的朋友們開口借錢時,這些朋友都以各種理由回絕。無奈之下,孫啟勤又回家跟兄妹商量,同樣沒有結果。巨大的落差使得孫啟勤失望之余憤怒地說:“我再有400萬的話,任何人別想要,用不到我1分錢。”郁悶的孫啟勤隨后患上了癌癥。
“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為王廷軍、孫啟勤的遭遇做了最好的注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