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

讓人情回歸本原
“來買捆大蔥吧,兩塊錢一捆,幫幫這個人,大家來獻一點愛心!”
2010年7月6日,長春,一個來自外地的農民李國和穿著破舊的衣服坐在地上,面前擺放著一堆堆的蔥和野菜。奇怪的是,李國和自己不叫賣,一名交警卻在積極地向來往的行人推銷。
原來,40多歲的李國和和79歲的父親李福祥到城里來賣蔥,三輪車不小心把人撞傷了。把傷者送往醫院后,交警決定將其三輪車暫扣。
然而,前來處理事故的民警李想了解到,李國和家里很窮,五口人八畝地,全指著種地的收入。李國和父親年紀大了,他本人又患有癲癇病。這一會兒他已經抽了三回了,是路人幫著掐人中他才醒過來的。于是,李想就決定幫李國和賣掉大蔥和野菜,減輕他的損失。
聞聽此事,市民們紛紛掏錢購買大蔥和野菜。僅用了半個多小時左右,200多斤大蔥就全部賣光。
還有好心市民聽到事情經過后,特地買了礦泉水送給李國和。附近一家飯店還送來了米飯和菜。而更讓人感動的是,許多市民并不拿蔥,塞給李國和10元、20元錢后轉身就走。無疑,那一刻,這個外鄉人被溫暖緊緊包圍。
為了凝聚社會道德力量,讓人與人之間充滿關愛之情,每年3月5日前后,全國范圍內的學雷鋒活動風起云涌。雷鋒精神就是一種道德力量,體現的正是人與人之間不計回報、無私奉獻的關愛之情,這和當今社會一些人秉持的“人情利益化”觀念形成鮮明對比。中國倫理學會會長、清華大學教授萬俊人說:“一個冷漠、無情、自私、甚至貪婪的社會決不是好社會,周圍太缺少好人、惡人太多也不可能讓我們過上好生活。”
在學雷鋒活動中,志愿者紛紛走上街頭,免費為需要幫助的人提供服務。雷鋒的追隨者們在日常生活中經常無償幫助他人,不計名利,而他們收獲的是情感的回報。
蘇州大學附一院的殷雪群是江蘇省蘇州市的學雷鋒道德模范,她說:“10年前的一次突如其來的車禍,一場不計報酬的異地施救,讓我重新擁有了健康,我的生命翻開了新的篇章。那些救助我的人成了我心目中的‘雷鋒。8年后,我用自己的造血干細胞挽救了一個同樣年輕的白血病患者的生命。有人說過,施比受更為幸福。如今,能夠幫助別人,讓我感到自己是個幸福的人。”
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國際戰略研究院副教務長丹尼斯·西蒙說:“雷鋒精神在中國的回潮是一個積極的信號。雷鋒精神是無私奉獻的典型代表,而當今中國正處在經濟與社會發展的新階段,特別需要思考雷鋒精神,為轉型期的中國注入可持續發展的道德力量。”他認為,中國人的錢包越來越鼓,物欲橫流的喧囂都市生活很可能會帶走許多人對社會和他人的關懷,甚至惻隱之心。雷鋒精神讓我們不再貪圖個人財富的積累,而是告訴我們奉獻和真誠的價值超越一切物質利益。
“人情應該屬于社會交換,不屬于商品交換,它是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交流,不一定是等價交換。”四川省社科院社會學所研究員胡光偉說,“但現代中國處于急劇轉型期,不少人把本屬于社會交換的人情交往當成了商品交換。比如,婚喪嫁娶,朋友之間的交往一律量化成了紅包禮金,收禮者一一記賬,日后要找機會償還。人情交往變了味,失去了它的本來意義。”
胡光偉認為,人與人之間加深感情、增進了解而送禮,這未嘗不可,但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一味地物質化、利益化,就使得社會交換容易發生質變,而這是我們應該反對的。“我們應該正確區分商品交換和社會交換,還原人情交換的本質。中國社會需要人情,但要擺脫人情交往一律物質化、利益化的傾向,讓人情回歸本原。而雷鋒身上所體現的那種非物質化的人情味正是我們社會所需要的。”
制度信用下的人情
人們渴望人與人的溫情,但對于需要付出的時候,又會考慮計較很多,像小悅悅那樣的人情冷漠事件不時發生。
“中國處于轉型期,正從傳統的基于農耕文化為基礎的‘血親關系社會也就是‘人情社會向以市場經濟為基礎的‘陌生人社會轉化。在市場經濟大潮的沖擊下,傳統的‘人情社會崩潰,市場經濟社會需要的新的制度規則體系尤其是信用體系未完全建立起來。而在市場經濟社會中,人的流動性加快,面對的陌生人會猛然增加,人與人之間由于缺乏信用制度保證,因而彼此缺乏信任,安全感差,出現小悅悅那樣的事件就不難理解了。正因為人與人之間缺乏信任,所以不少人只好回頭尋求熟人幫助,本來可以正常辦理的事情,也按照傳統的慣性要找熟人,從而欠下人情,欠人情就要還,這樣就逐漸發展成了目前人與人之間的物質化、利益化的關系。” 蘇州大學社會學系主任高峰教授這樣認為。
而“陌生人社會”是和“人情社會”相對而言的概念。在這樣的社會,陌生人之間雖然素不相識,但是無所不在。細想起來,人類實際上生存的一切都要靠周圍不認識的人。美國知名學者弗里德曼這樣描述“陌生人社會”:“當我們走在大街上,陌生人保護我們,如警察;或陌生人威脅我們,如罪犯。陌生人撲滅我們的火災、教育我們的孩子、建筑我們的房子、用我們的錢投資……如果我們生病進醫院,陌生人切開我們的身體、清洗我們、護理我們……”因此,社會里的每一個人都是社會的組成因子,是我們整個社會運轉的“齒輪”。在一個理性、成熟的社會,我們尋找人情里的溫暖和力量時,那些可能一輩子只見一次面的陌生人絕對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他們構成了我們社會的每一寸肌膚的溫度。
“人與人之間的血緣、親緣和地緣紐帶被斬斷后,社會的發展,商品交換的發生,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和信任只能靠制度或契約來維系。所以,‘陌生人社會又被稱為‘法制社會或‘契約社會,它是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發展的必須趨勢,是市場化、城市化、全球化的必然結果。”胡光偉指出,在市場經濟中,禮俗和關系的作用雖然仍然約束著人們的思想和行為,但在更廣泛的社會范圍內,還需要制度建設來發揮作用。在‘陌生人社會,制度是一種保障,它可以排斥人情糾葛和人情壟斷,摒棄拉關系、走后門等繁瑣的環節。‘陌生人社會也可以很好地維護社會交往雙方或多方的利益,減少在‘人情社會中的行為成本。在‘陌生人社會中,信譽是前置,就是誠信為先,在人際交往中,如果每個人都以誠實守信為榮,見利忘義為恥,那么交往成本就會大大下降。”
那么,在“陌生人社會”里,人情還存在嗎?如果存在,那是一種什么樣的人情呢?
“實際上,在‘陌生人社會中,熟人、人情血緣仍然存在,這些是任何社會都不可徹底防除的,關鍵在于不能用這些來排斥、動搖制度。在‘陌生人社會,我們要建立的是一種新型的人際關系,以打破人們對人情和關系的心理依賴。在這種人際關系中,人們在明確的游戲規劃下合作互利,交往的范圍更廣泛普遍,權責明確,交往的成本降低,效率更高,同時能有效地克服利益沖突,避免相互利用和猜疑。”胡光偉說,要瓦解現在的“人情社會”,最重要的措施是政府誠信和轉變政府職能,弱化政府配置資源的功能,讓市場和民間發揮更大的作用,在整個社會營造一種濃厚的“制度文化”,只有更多地發揮市場的基礎性作用,才能為法律開辟越來越多的空間,突破“人情社會”,走向以法律為基礎的“法制社會”,讓人們適應“陌生人社會”中的制度化生存。
蘇州市近10年來城市化進程加快,城區人口猛增至600萬,其中約一半是外來人口,這是一個向陌生人社會轉型的模本。在這里,人情環境有什么變化呢?
在外資企業三星公司工作的中層管理人員栗平說:“公司高層會拜訪政府官員,但這只是為了增進了解,加強溝通,加深感情。會帶禮品,但絕不是很貴重的禮物。而在蘇州工業園區里,到政府部門辦事,都按照規章制度行事,沒有因為不認識政府的辦事人員而辦不成或者拖延。”蘇州市紀委宣教室的王冠豪告訴記者:“蘇州在治理人情腐敗上,并沒什么高招,但我們要求的是強化落實執行制度的力度,按照制度規矩來辦事,樹立規則意識。”而蘇州的志愿者隊伍比較多,這也在某種程度上得益于蘇州為奉獻愛心的志愿者建立誠信積分制度,因為積分越高,就越能享受到政府的政策優惠,這是政府在制度層面探索鼓勵人與人之間建立相互關愛的關系。
上海無疑是中國最為“老牌”的“陌生人社會”,上海市社科院社會學所所長周建明告訴記者:“經過多年商業文化的熏陶,上海市民的規則意識相對比較強,‘人情社會的氣氛相對比較淡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