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功秦
清末改革并不是“假改革”
在以往的主流敘述中,清末改革似乎就是一場假改革。清末統治者并沒有改革的誠意,在巨大的危機壓力下,才不得不進行虛假的新政。此外,清廷還將民營股份公司收為國有,破壞了人民應享有的筑路權。于是,人民為了保衛自己的產權不受掠奪而奮起抗爭,發起保路運動,并最終轉向排滿革命。
然而,我的觀點,正好與這種主流觀點相對立。多年以來,根據我對清末變革史的研究,事實上,戊戌變法是一場由涉世未深的青年皇帝與一批同樣缺乏官場政治經驗的、充滿書生激情的少壯變法人士相結合而發動的不成熟激進改革??梢哉J為,導致變革悲劇的激進主義,恰恰可以解釋為保守的積重難返的官僚體制的因果報應。它引起了保守派的全面反動,并由此引發庚子事變的奇恥大辱。
慈禧太后在庚子事變后事實上也確實成為清末新政的最積極推動者,說她沒有改革誠意實在是太冤枉她了。她在庚子事變后幾乎喪失了原來的固執與自信,經常以淚洗臉。她在召見張謇時,張謇問她“改革是真還是假”。她回答說:“因不好才改良,改革還有假的不成,此是何說?”當張謇談及改革中的腐敗與人心散亂時,她也百感交集隨之而泣。平心而論,她對新政的期待與改革真誠,是出自于對滿族王朝面對越來越嚴重的危機的揮之不去的憂慮。
集權與多元:通往兩條歷史之路
人們發現,一般而言,一個專制集權的帝國通過改革而走向現代化成功的概率并不是很高,波斯帝國、奧斯曼帝國、沙皇俄國,以及大清帝國,均是在承受西方挑戰與民族危機的重重壓力之后,先后陷入改革的泥潭無以自拔,并被改革引發的革命所推翻的。非西方的傳統國家中,只有日本的變革似乎是一個特例。日本的明治維新不但避免了革命,而且在甲午戰爭中輕而易舉地打敗中國之后,成功地走向現代化。然而,從結構上來考察,日本的成功,恰恰在于日本并不是傳統意義的中央集權帝國,傳統日本是由兩百多個獨立自治的藩國構成的、類似于西周分封制的國家。
人們自然會提出這樣一個問題,集權帝國從改革走向革命的極高概率性,其原因是什么?傳統國家的集權體制與分散的多元模式,為什么會有如此大的區別?我發現清末的改革失敗并引發清王朝的崩潰,有以下幾個方面的原因。
首先,清末改革的悲劇在于,當統治者在臣民中享有比較充足的權威資源時,統治階層總是缺乏改革的意愿;當帝國被列強打敗并陷入深重的民族危機時,例如,當清帝國統治者在甲午戰爭與庚子事變如此嚴重的危機之后,才會在焦慮感的壓力下,進行急迫的變革。然而,此時的王朝統治者或者由于缺乏審時度勢的改革人材,或者由于戰爭失敗后的民族危機加深,而喪失了統治所必需的權威合法性。一旦在危機狀態下進入改革,那么,這樣的改革往往缺乏號召力,并會成為革命的催化劑。由于帝國統治者缺乏最起碼的權威資源來對時局進行調控與整合,只會陷入進一步的混亂與危機,于是一切都為時己晚。
其次,帝國改革之所以困難,還在于人才缺乏。在專制危機條件下的改革,遠比承平時代更需要高明的政治領袖,更需要一個能闊視遠想的強勢人物來引導國家渡過風險,并把國家引向有希望的未來。這樣的政治家應該具有足夠的道德人格力量,政治智慧與國際經驗。然而,舊帝國官僚體制習于所安的保守性,似乎總是對這樣的人才,起著逆向淘洗的作用。在危機到來以前,以“承龔舊章”為主旨的帝國體制,早已經把此類人士當作異己者過濾一空了。能在這種體制下生存下來并游刃有余的,恰恰是平庸之輩。當統治者把目光轉向體制外的民間知識分子并讓他們擔當改革大任時,此類人卻沒有最起碼的官僚體制內的政治經驗,這構成專制集權帝制改革的另一個兩難命題。
從中國清末的政治格局來看,當中國最需要彼得大帝式的統治者時,無論是光緒皇帝、康梁變法人士,還是庚子事變后頗有真誠改革意愿的慈禧太后,或兩宮駕崩后執掌王朝大權的攝政王載灃,都根本無力承擔危難中的改革重任,更不用說無法應運而生伊藤博文那樣的政治家了。慈禧太后出于第4次垂簾聽政的權欲,居然讓明知無能的載灃執掌大權,這位攝政王不但判斷能力差,意志力薄弱,外交知識貧乏,智力平庸,而且還出生于一個神經很脆弱的家族。當慈禧太后突然撒手人寰時,帝國的命運就已經可想而知了。
第三,清王朝的改革戰略選擇確實存在著重大失誤,對于當時的中國來說,1905年以前的集權的開明專制模式更為合適,而在日俄戰爭刺激下而進行的預備立憲,恰恰是當時主流士大夫官紳的一種觀念誤讀后的政治選擇。而這種分權立憲在政治上的認同已經發生危機的情況下,只能是雪上加霜。預備立憲導致大眾的政治參與欲望突然膨脹起來并得以合法地與清政權分庭抗禮,而脆弱的清政府對此已經無力控制。眾所周知,從西方國家的君權政治到民主政治的發育,是在社會共識逐漸擴大的情況下分階段擴大的,而中國改革中的政治參與擴大,則是在民族危機與社會不滿日益強烈的壓力下,被迫地擴大的。而危機壓力又恰恰造成社會認同日益分裂,擴大政治參與不但不能達到消解社會不滿的功效,反而會對這種不滿起到放大與傳染效應。擴大了的政治參與渠道卻成為社會不滿者攻擊執政者的合法場所。危機中的統治者對此幾乎無招架之力。
從宏觀的社會結構的角度來看,真正能實現穩定變革的社會,其內部需要一種“多元整合機制”。即一個社會內部各要素均不同程度地參與了社會的整合。更具體說,對變化的環境的有效適應,除了政權力量或國家管控與干預力量之外,還應有地方、個人、社會倫理、意識形態創新力、民族凝聚力、民間社會組織、以及社會流動方式等等,這些文化、思想、法制、教育、社會領域的多元因素,均在無形之中有助于實現社會的整合,它們的存在極大地減輕了中央國家對社會進行全面整合的難度。它們在支持、協助國家實現從舊體制向新體制轉變方面,功不可沒。日本明治維新即使如此。
當然,清朝崩亡決不是清朝統治者腐敗無能這一點所能解釋的,它是特殊條件下的多種因素相互影響而發生的:統治者合法性危機下進行的現代化挫折,改革綜合癥引起的社會不滿,傳媒的急劇發展引起的傳感效應,在關鍵時期統治者新舊交替出現的治理能力整體水平低下,滿漢矛盾與排滿民族主義在軍人中的傳染等等,所有這一切均被革命者利用來傳播革命種子。(作者系上海師范大學人文學院歷史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