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的折痕

琹生

也許每一個男子都有過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墻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粒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朱砂痣……

老故事新愛情

導演田沁鑫以“一角兩人”、“分隔時空”等手法打破原著結構，巧妙傳承“愛情”衣缽，“看笑張愛玲”。舞臺上，透明的玻璃長廊將時空一分為二，辛柏青、高虎共飾的佟振保，秦海璐、王詩蒙合演的紅玫瑰以及師春玲、趙焌妍同扮的白玫瑰，在左右兩側不時穿梭，比喻現實中人們常常沉迷于回憶與想象之間。故事忠于原著結構但大膽創新，巧妙解構都市男女心中最為真實的愛欲情仇，令諸多視原著小說為“愛情教科書”的觀眾吃驚于形式之余，共鳴于“男女間永恒的戰爭與和平”。

猶如心本身的復雜構造一樣，它總是反射出豐富的感覺和沖突。隱性的掙扎和對白是內心最真實又最虛無的東西。心雖能充分并緊張地抓住細膩的感覺，但時常無法正確直面。

白玫瑰的圣潔，紅玫瑰的熱烈，正如一個男人的妻子與情婦。看似混亂的時空，穿梭著張愛玲式的修辭，每一字、每一句，從每個角色分裂的兩個靈魂中蹦出來。他們一個是現實，一個是自我；一個天真，一個笨拙……他們彼此牽扯、爭論、妥協，同時應接不暇地展開或揉捏著自己的心聲。

評彈、聲樂、戲曲，回蕩在兩所公寓的空間中。交錯的發展與訴說掀開了兩段糾結的感情。透明玻璃的通道安置在舞臺中央，將舞臺分割成兩個空間，我們看到里面的人左右為難，又猶如紅玫瑰與白玫瑰所說的玻璃試管，使勁地向上頂，頂到那個蓋子，迫不及待地一下子從現在跳到未來。我們看到有人從玻璃通道走出來，又有人從玻璃通道走進去。一切都像是隱晦的內心所無法宣揚的秘密，在一些看似和諧一致的舉動中隱隱作痛。

白玫瑰說：“我是一個可愛的女人。白、稀薄、溫熱，像是冬天里自己嘴里呵出來的一口氣。可我的丈夫振保看不到，他不要我，然后我就飄散了。”她總是低著頭，她為小裁縫的一句“您真聰明”而怦然心動。她總是笑，她用笑來掩飾自己的尷尬和不快樂。她總是換仆人，丈夫的輕視讓她得不到仆人的尊重，只有新仆人的到來，她才能過上一段主人的生活。

她不讓小裁縫碰那個包袱，她睡在三條椅子上打呼嚕。而佟振保說：“我不愛她，我對她一點興趣也沒有。”

紅玫瑰說：“他比那扇門本身的重量要重得多，他撞過來，他把我撞暈了，我愛上了佟振保。”佟振保說：“她的神情溫暖、迷離，我就掉進去了，那一刻我愛上了她。”兩個佟振保，一個與女人調情，一個打老婆的屁股；一個對情婦的肉體無比熱愛，一個對妻子充滿鄙夷。兩個佟振保被紅玫瑰與白玫瑰左拉右扯。最后，他決定忘掉紅玫瑰，他用玫瑰花瓣把紅玫瑰徹底埋掉。他與白玫瑰結婚。“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墻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飯粒子，紅的卻是心口上的一顆朱砂痣……”

也許在現實中每個人都會遇到自己的紅玫瑰和白玫瑰。人們的情感態度也像舞臺上所演繹的那樣，兩個人同時飾演一個角色，都有一個一直都尾隨左右的另一個自己。他也是你心中角落偶爾發出的聲音。他會對自己說：“我的妻子大學畢業，生家清白，面容姣好，籠統的白。”他還會說：“她手面上的一小塊皮膚握到我的手，有種緊縮的感覺。面容姣好，皮膚油光水滑，身體的輪廓一條一條一寸一寸都是活的。”舞臺上的節奏在那些大幅度的肢體動作、對白、獨白和那些抑揚頓挫說話的聲線中張弛呼吸。社會的眼光、生家清白、世界之窗、胸、欲望、希望、愛……在糾結的自我對決中紅玫瑰不停地跌倒。當男人現實的時候，他就會舍棄。當女人悲憫的時候，她就渴望愛護。當女人付出真情的時候，她就成了瓷娃娃，一摔即碎，又或者穿上鎧甲自我安慰。而無論你怎樣做決定，最終將會合二為一。它們不論對錯，都是某種成長和嘲諷。

時過境遷，你看到往昔的自己，現實和欲望相背而馳，你遙望哪里？又將去往何方？導演田沁鑫覺得早些的電影《紅玫瑰與白玫瑰》有些拘謹，所以她在話劇的結構和表演方式上作了突破。它更加接近張氏小說所表達的一種無形卻真實存在的感觸。她說希望給其中的人物“吹一口氣”，讓他們活起來。這種活起來不僅限于他們自己的世界，也讓這口氣撲向所有的觀眾。

時空在顛倒中恢復正常，思緒在跌宕后歸于平和，男人看待女人，女人看待自己。我們看見所有的心都不對稱地折疊著，曾經的熱烈、不悔、心事和眼淚，它們隱藏在心的折痕里被歲月收藏。之后，大家又變成了好人。

田沁鑫

田沁鑫，畢業于中央戲劇學院導演系，中國國家話劇院導演。她的作品是對中國傳統題材和世界名著的全新探索和對當代社會話題的敏感捕捉，以當代藝術觀念和東方美學相融合的舞臺呈現、強調肢體表達和詩化語言融合的表演以及復雜的時空結構、強烈的視覺沖擊，在中國的戲劇舞臺上獨樹一幟，對國際戲劇領域亦有深遠影響。其代表作品有話劇《生死場》《狂飆》《趙氏孤兒》等，京劇《宰相劉羅鍋》(第一本)，昆曲《一六九九·桃花扇》，以及40集電視連續劇《生死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