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苗
[摘要]《語言的牢籠》是詹姆遜較早的一部專著,發表于1972年。與詹姆遜1971年出版的《馬克思主義與形式》和80年代初出版的《政治無意識》一起,被伊格爾頓稱為“西方馬克思主義三部曲”。在《語言的牢籠》中,詹姆遜從索緒爾的結構主義語言學入手,總體分析了法國的結構主義,并基于馬克思主義的原則和立場對其進行了辯證批評。
[關鍵詞]結構主義;語言學;歷史
[中圖分類號]D08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 — 2234(2012)04 — 0143 — 02
一、索緒爾的結構主義語言學
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現代語言學之父,結構主義的鼻祖?!镀胀ㄕZ言學教程》是1913年索緒爾去世后,他的學生根據大量的聽課筆記整理出版的。正是這部著作開啟了語言整體結構研究的新階段,也將索緒爾作為偉大語言學家和偉大思想家的功績記錄在冊。索緒爾的結構主義語言學研究,對語言學的貢獻是多方面的,其中最富獨創性的是他明確提出的語言和言語、共時和歷時、能指和所指、組合和聚合這四組區分以及貫穿其全部理論的雙向對立方法論。
在索緒爾看來,歷史比較語言學(即新語法派)只以個別的變化、孤立的現象作為研究對象,它總結的那些語言規律也不過是一些片面性的規律。針對新語法派的斷言:“語言學中,凡是非歷史的都是非科學的”,索緒爾提出:“任何東西只要有一點意義,它就必定是共時的”〔1〕4。這種對共時性的強調顯然是針對新語法派對歷時性的過分迷信。與新語法派相反,索緒爾堅持認為語言是一個系統的整體,任何時刻都是完整的,不管其內部在片刻之前發生過什么變化。這也就是說,索緒爾提出的語言模式是一系列完整的系統順時相繼出現的模式,語言永遠是此時此刻的存在,每一時刻都蘊含著產生意義的一切可能。這其實也就提出了語言與言語之間的區分。語言本身構成一個系統,當言說者之間進行溝通時,語言是他們必須遵循的整體規則;言語是單個言說者在現實生活中對這個系統的應用,受到語言結構的整體制約。
從索緒爾的見解中我們可以得出一個比較激進的結論,即當個人言語時,并不是主體在言語,主體只是按照語言結構的規則或語法進行新的結構組合。照此思路分析,索緒爾的結構主義語言學也算是一場哥白尼式的革命。以往的語言學,特別是古典哲學意義上的語法學,都認為人是語言的中心,語言不過是表達主體思想的工具,但索緒爾卻宣布,言語的主體并不控制語言,反而被語言控制。
在這種奉共時性為最高原則的分析模式下,索緒爾提出了語言的符號性質。在對語言符號性質的研究中,索緒爾提出了另外一對結構主義語言學研究的重要區分,即能指與所指。索緒爾認為,語言由符號構成,符號又由能指和所指構成。所指指的是“概念”,如“馬”這個概念,能指指的是心理上的音響形象,如我們讀“馬”時發出的聲音。能指和所指構成一種意指關系,也就是一個表達過程。誠如索緒爾所說,語言符號連接的不是事物和名稱,而是概念和音響形象。“馬”這個符號在我們心中所引起的只是它的概念意義——一種動物,不同于現實世界中真實的馬。然而,盡管符號不同于現實中真實的物,但在表達過程中兩者是同義的。因此,結構語言學所要探討的符號,它的存在依賴于語言結構本身,而與外部現實無關。
語言符號的意義不由現實世界決定,那么由什么決定呢?在索緒爾這里,語言符號的意義是由符號系統內符號與其他符號的區別決定的。現實中,句子是一個一個的詞依次構成的,呈水平方向展開,每個詞都與其前后的詞形成對立,詞的意義在這種對立中表現出來。索緒爾認為這是橫的組合關系,而在句子中還隱藏著一種縱的聚合關系。句子中的每個詞都與許多沒有在句子中出現的詞形成對立關系。這種關系表現的是整個語言系統,潛在于人的頭腦中。索緒爾認為,任何具體的句段都不是語言符號的簡單疊加,其意義要由整個符號系統來決定。
索緒爾的結構主義語言學開辟了語言研究的一個新的歷史時期。它不僅樹立了一種新的思維方式,而且也產生了廣泛的影響,滲透進了文學、歷史、哲學、藝術等人文社會科學各個領域。法國結構主義就是以索緒爾的結構主義語言學為理論基礎,將語言學分析模式運用于人文社會學科的研究,取得非凡成就的。
二、法國結構主義
誠如詹姆遜在《語言的牢籠》序言中指出的,他對結構主義的研究不是對細節問題評頭論足,也不是對有關結構主義的著述作出褒貶,而“只想把作為完整思想體系的形式主義和結構主義中科林伍德(R.G.Collingwood)稱之為‘絕對前提的東西拿出來亮相?!薄?〕序言6詹姆遜認為,這樣的話,這些絕對前提自身的局限性便可以不言自明,而在這些絕對前提或基本模式的亮相過程中,我們將看到,就是對于這些絕對前提和基本模式,我們不能簡單地全盤接受或全盤否定。
在《語言的牢籠》中,詹姆遜主要對列維-斯特勞斯(Claude Levi-Strauss)、阿爾都塞(Louis Althusser)、??拢∕ichel Foucault)、拉康(Jacques Lacan)、巴特(Ro1and Barthes)、德里達(Jacques Derrida)等法國結構主義代表人物的思想做了分析。在此,筆者歸納了法國結構主義這些代表人物的主要思想,以對詹姆遜的批判對象有些許必要的了解。
作為法國結構主義的領袖人物,列維-斯特勞斯直接把語言學引進人類學,將人文社會科學置于結構語言學的方法論之上。通過對親屬關系等“無意識”機制的研究,他得出結論認為,人類文化是一種符號系統。如同語言支配著我們的思想一樣,文化符號也操縱著我們的生活。人是沒有什么獨立性的,而是受制于復雜的關系網絡。在對神話敘事結構的分析中,他發現神話是在神話結構操縱下無意識地產生出來的。人并不在思想,而是被思想;人并不在說話,而是被話說。與列維-斯特勞斯的觀點相似,拉康也認為人是語言的產物。人在獲得語言能力的過程中,將自身逐漸納入到既有的符號秩序之中,使自己的欲望受到符號法則的約束。人一邊使用語詞去塑造世界,另一邊又被語詞所塑造。同樣,對于巴特而言,他也認為“作者”不過是他的文本的代言人,不過是語言的結果。語言是先于作家存在的;說話的是語言,而不是作者。
作為一位非同尋常的歷史研究者,福柯也是法國結構主義的著名代表。從“關于現狀的歷史”研究入手,??抡J為“現代性”代表著一整套的控制形式。由于知識與權力的合謀,“人”被塑造出來,“主體”被構造出來,人的思想行為被強制性地規范起來。而阿爾都塞以結構因果觀為基礎的“多元決定論”,將經濟因素和非經濟因素共同置放于一個共時性、結構性的系統中,認為歷史是多元決定的,雖然經濟因素起歸根結底的決定意義,但并不是惟一的決定因素。
總體而言,法國結構主義在索緒爾結構主義語言學的啟發和影響下,將索緒爾的結構主義語言學應用到人文社會科學領域,對主體及社會歷史文化進行結構主義的批判,大大拓展了我們對人自身、主體自身及社會文化歷史的理解深度和廣度。他們不相信人是一個自主的理性主體,相反,看到人是被語言文化所塑造和左右的。這一點從以上法國結構主義代表人物的觀點中可見一斑。但不管是索緒爾的結構主義語言學,還是法國的結構主義學說,由于其“絕對前提”的局限性,所以也就決定了其整個理論上的局限性。
三、詹姆遜對結構主義的批判與超越
結構主義作為一種思維方式或研究方法無疑是形式主義的,它過分重視系統和模式,造成內容與形式、能指與所指之間的對立和斷裂,這無疑是結構主義的弊病。盡管如此,詹姆遜并沒有對結構主義全盤否定,而是比較客觀地評析了結構主義。
詹姆遜認為,索緒爾的結構語言學最可寶貴的地方,就是它代表了歐陸思辨哲學的辯證思維,而當時盛行美國的新批評主義則代表了英美分析哲學的思維方式,即分析思維。在詹姆遜看來,它們是互相排斥的兩種思維方式。雖然索緒爾的結構主義語言學說到底是一種形式主義、一種唯心主義,但詹姆遜認為,一旦我們承認結構主義的思想是一個新起點,一旦進入到結構主義的共時系統本身之后,我們就會發現那里的情況大不相同。結構主義以語言的組織和狀況為其內容,指出了共時與歷時、語言與言語、整體與部分等范疇之間相互牽制的關系,而這種強調相互關系而不是實體的思想,擊中的正是英美經驗主義分析哲學把研究對象孤立起來的不良嗜好。因此,就結構主義語言學徹底擺脫英美哲學傳統中根深蒂固的經驗論和實體論而言,結構主義的思想是哲學史上的一次創舉。就此而論,詹姆遜認為,結構主義的思想中有值得肯定的方面。
在《語言的牢籠》的具體分析中,詹姆遜從宏觀和微觀兩個層面入手對結構主義這樣一個在人文和社會科學中已得到不同程度的應用并產生不同理解的哲學理論進行了詳細剖析。在宏觀上,詹姆遜把結構主義放在上層建筑和基礎結構對立統一這一馬克思主義的問題框架中加以審視,認為結構主義研究的是“上層建筑”,是“意識形態”,但它不能、也不可能脫離對基礎結構的研究。在微觀上,詹姆遜按照符號本身的內部結構區分了三種不同的研究,即以能指的組織為主的研究、以所指為對象的研究以及能指與所指之間指涉關系的研究。這些探討涉及到列維-斯特勞斯的神話人類學、阿爾都塞和??碌纳鐣v史學、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和拉康的精神分析學、巴特的符號學等,從不同的方面闡述了結構主義語言學有關能指/所指、共時/歷時、雙項對立等理論在這些領域的體現及其不足之處。在這些探討中,詹姆遜主張將共時性解釋模式和歷時性解釋模式綜合起來,從而將結構主義諸種雙項對立之間的辯證關系從封閉的語言牢籠中解放出來,使其向現實的歷史開放,而不是偏于一隅,顧此失彼。
詹姆遜的這一主張在《政治無意識》中進一步明確為“永遠歷史化”的口號,即將結構主義的共時性分析歷時性化,在歷時性的過程中把握意義。在詹姆遜看來,一種適合于當代資本主義的馬克思主義文化闡釋學必須能夠相對應于資本主義社會的發展和歷史變遷,因而必須是一種共時性分析和歷時性分析的綜合。凱爾納曾說:“詹姆遜本人的思維是絕對歷時的,‘歷史是他的主導范疇。然而,他又一貫主張歷時和共時思維的綜合,提倡把對特定歷史時刻的結構分析與對變化、發展和斷裂的歷時分析結合起來。這一立場使他能夠從容地批評像結構主義這樣的共時思維模式以及各種自治的形式主義,因為它們缺乏歷史性,并且壓抑了一個關鍵的分析維度?!薄?〕勿庸置疑,這個被壓抑的關鍵的分析維度實際上就是歷史?;跉v史這個關鍵的分析維度,詹姆遜呼吁我們走出“語言的牢籠”,并號召在馬克思主義的辯證法和歷史觀的指引下,構建一種新的、能真正將形式與內容、共時與歷時、符號與指意等結合起來的闡釋學,即馬克思主義闡釋學。這也構成了詹姆遜后來理論工作的核心任務之一。
〔參考文獻〕
〔1〕詹姆遜.語言的牢籠〔M〕.錢佼汝,譯.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7.
〔2〕“Jameson, Marxism, and Postmodernism,” Postmoder-nism/Jameson/Critique. Ed. Douglas Kellner. Washington: Maisonneuve Press. 13.
〔責任編輯:馮延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