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慧麗

新農村建設,其核心是“農村”,其修飾語是“新”,其落腳點在“建設”。但所謂“農村建設”之“新”,“新”在哪里?“生產發展、生活寬裕、鄉風文明、村容整潔、管理民主”的20字方針,作為“五位一體”的關系,并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新農村建設應指向鄉村復興
社會歷史變遷規律上的“新”,并不是橫空出世的東西,歷史上,拋棄一切“舊”的“新”事物從未長時期地存活過,倒是繼承一些傳統鄉村基因、又旨在解決現實之需求的發展趨勢,卻有“新生事物”的生命力特點。也就是說,新農村建設的本質規定性,取決于其“內因”和“外因”兩方面:“內因”是根據,它存在于有千百年持續生命力的傳統農村生產、生活方式中;而“外因”是條件,除了國家工業化剩余的財力用于鄉村建設之外,還有基于目前過度城市化和全球農業資本主義危機的、城市居民和中產階級向往鄉村生活和食品安全消費的社會潮流。
因此,新農村建設并非形式或本質上的諸種城市化表現,拋棄和違背了鄉村傳統生命力的標準化、單一化、市場化、規模化等做法,不但解決不了城鄉“張力”所產生的問題,反而會滋生或加劇經濟、政治、社會、生態等方面的更多疾患。一般條件下的、具有普遍意義的新農村建設,其道路只能、必須、也應該指向鄉村復興。而所謂鄉村復興,是中國鄉村在經歷了一百多年的傳統向現代轉型歷程之后,相對于歷史悠遠的傳統鄉村而形成的、一種否定之否定的辯證取向。復興是鄉村傳統性智慧在現時過度城市化形勢下的重新闡發和發明,是對鄉村乃至民族生命之根的重新發現、發揚和創造,也是鄉村社區與城市社區“和而不同”的“合和”之道的自覺踐行。就歷史變遷來看,去掉了“根”的鄉村建設缺乏所處之源由;就現實空間來看,與城市趨同的鄉村則缺乏存在之憑依。
正如多年來由知識分子參與的鄉村建設行動,除了開展尋找生命之根的行動,以鄉村朝話、飯話和夜話等形式,感覺天地、田野、建筑、人文、生活等而通達至心靈和理性之外,還在基層干部的主導下,通過與農民精英和積極分子相結合的辦法,發動組建老年人協會、村莊文藝隊等,以秧歌、腰鼓、盤鼓、傳統太極和地方戲曲等多種弘揚鄉土傳統文化方式,恢復和重建這種鄉村由來已久的公共生活空間。這是傳統鄉村“復興”要義之一。另一方要義在于它是在城鄉“張力”之中自覺疏導城市化問題的“合和”行動,其新內涵是動員組織各種人才投入到適合于后工業時代的新型鄉村建設試驗中去,它是集農民合作經濟、鄉村休閑旅游業、生態民居工程、城鄉互助型有機農業、鄉土性教育等多種功能于一體的綜合性、開放性試驗。
發現鄉村“傳統基因”的生命力
鄉村復興欲存活于當代,其任務和內容取決于當代精神的需要。對傳統農耕社會系統被支解的憂慮不是來自于形而上的“鄉戀鄉愁”之情感,而是來自于解脫過度城市化危機的現實需要。當代鄉村復興的任務,首先是要汲取祖先智慧。
農村地區飽含祖先智慧的歷史遺跡和傳統,那些鄉土建筑、聚落文化、民間戲曲、傳統的手工藝技術和農耕技術,難道只意味著過往輝煌的殘余嗎?而日漸式微的道德自覺自治、實物互換經濟、宗法秩序維持、民間糾紛調解……,在今日公共服務成本愈來愈高昂的情況下,是否有條件得以激活和再生,從而成為國家和政府代理鄉村公共服務的補充或者替代形態?以2011年的碧山豐年慶為例,其主體展覽《互助·傳承》,正是對來自傳統農業社會互助自治、政治經濟建筑文化作為一個相輔相成體系的初步呈現。此外,《百工》展覽廳還將各種具有本地特色的民間傳統手藝、工藝和創作,以及創作它們的民間匠人、藝人和民間藝術家,發掘出來。至于手工藝市集的廟會展現,則是活生生的農村生活用品盛會和社會交往方式。這些承載著不同于工業社會的別樣生產和生活方式信息的物或人,雖然有的已經鮮為人知或正在消逝,但仍然承載著與鄉村地理風物資源自洽共處的、多樣的、本土的風格。
顯然,有別于工業文明生產生活的鄉土文明樣式,在工業文明的上升和鼎盛時期,是那樣的老套、落伍和不合時宜;但在工業文明晚期和生態文明初期,傳統農業文明樣式在遭遇困境的當下,又得到了重新解讀的生命力。當鄉村乃至整個社會面臨諸多嚴重問題的時候,我們需要祖先的智慧,以反省我們雖短時期形成卻相當固化的工業化思維方式和生活態度,從而形成影響今日經濟政治模式的可能性。當代中國農村和整個社會重建需要祖先的智慧做參照。漫長歲月積累下來的祖先智慧,“決不像一件舊衣那樣可以脫掉和拋棄,它是一種現實的力量,規定著一個民族今后行為的速度和方向”。
形成“從城市到鄉村”的資源洄流
在城市化和工業化成為一種社會主流存在的狀況下,如何實現城市鄉村之間的“兼相愛”、“交相利”?也即相反的雙方呈現相輔相成、良性互動的經濟社會文化現象?
一個路徑是提高鄉村區別于城市的人文、自然景象的自覺性,促成“從城市到鄉村”的資源洄流并聚集鄉村的可能性機制。以安徽黃山黟縣古村落為例,越千年的黟縣古村落自有其獨特的景致雅韻,至于古樸的服飾、飲食和民風,以及那種庭院灑掃、田間勞作的怡然自得,更是自然而淳美。依托于樸素的人文自然景象,黟縣逐漸成為一個集文化、度假、體驗于一體的復合型旅游地。至于普通農村,即使沒有上述吸引城市人向往的自然、建筑和生活,也是有著一套別樣于城市高節奏、高能耗、高污染、高成本的鄉土家園視覺系統、生活系統和建筑系統。對鄉村原貌的修復和重建反而更有利于吸收城市資源,從而有利于留守人群的生活保障,并將最終解決離土人群的后顧之憂。
另一路徑是發展有機農業,在修復生態環境的同時為城市居民提供安全健康的食品。普通的鄉村,其產業只能也應該是農業,用以與城市交換的是農副產品。今日普通鄉村出產的農副產品,大都是化學化、石油化農業和增產型農業的產物,它不但最終是不可持續的,而且因農藥、化肥、激素等殘留物長期作用于土壤、水體、空氣、動植物等生物系統,造成了環境污染和大眾消費品不安全的根源。中央早在2007年就提出 “生態文明”的重大戰略,并呼吁發展“資源節約型、環境友好型”農業生產方式。顯然,一種新型的城鄉經濟互動機制——建立在生產者安全生產、消費者文明消費基礎上的農副產品公平貿易機制之形成,將成為未來中長期的一種發展趨勢。普通村莊順勢而為,踐行敬畏生命的生態倫理觀念,發展多樣化、中小型化、本地生產本地消費的有機農業,完善鄉土社會的經濟系統,是功在千秋、利在當代的事業。
盤活“外發促內生”的動員機制
如何緩和 “城”與“鄉”作為對立面的“剩余、派生或者分化”,從而達到雙方的協調與共生,這要求處于矛盾主導地位的一方積極主動地將對立面的要求轉化為自身的責任。多年來,我們在包括河南在內的鄉村復興建設過程中,總結出了“政府主導、農民主體、社會參與”的動員經驗,其中,強調了“政府與社會力量”作為外發力量對農民主體內生力量的激活、促發、帶動作用,被稱為“外發促內生”的動員機制。
問題在于,當前農業地區縣鄉政府的主要任務仍內在地具有“招商引資”等經濟發展沖動的慣性,其主導鄉村復興的角色雖有但仍很不到位;而社會參與的力量則往往顯得理念充足而實際經驗和力量不足、功用弱小的狀況;農民更是由于組織缺失難以形成有效主體。在這樣的境況下,有條件就大干、沒條件就創造條件、有制度空間就利用,沒有制度空間就依靠人的志愿聯合體的主動性發揮,尤為重要。
最后,可以強調幾點:執政黨“生態文明”戰略的提出,體制內空間和開明領導的存在、城鄉市場空間的存在等事實,是鄉村復興實踐的依據和起點;知識分子之先行探索,是一支重要的社會參與力量;農民組織主體力量的形成,需要借鑒傳統宗法制度及傳統國學文化的積極因素。鄉村復興這一事業,將在諸多合力錯綜發展的必然王國中,奮然前行。順之者心安事和、國穩民昌,逆之者鄉愁加劇、弊象叢生。
(作者為中國農業大學人文與發展學院社會學系副教授)
責編/張瀟爽 美編/石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