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江的月亮

康喬華

天剛暗了下來，我們就到了東江邊，零散的鵝卵石鋪滿整個河灘，這個地方，好像早就為我們準備似的，大大小小的鵝卵石可以用來架設(shè)燒烤用的灶具，也可以坐在上面休憩。看著它們零散的樣子，竟然聯(lián)想到了“掌聲”，于是我們也開始歡聲笑語了。

風(fēng)來了，它是自由的，像一個女孩子，輕輕飄過河岸之后又悄然潛入竹林里，發(fā)出的聲音纖細而溫柔。竹林深處飄來悠悠竹韻，總讓我產(chǎn)生遐思，因為對竹的品性一直懷有崇敬的心境，因而聽得更加入境。

竹林旁邊的山莊名叫玉龍，簡約而古樸。雖地處僻隅，然其美甚，名字似乎就是為眼前的這條東江河而取的，它們相鄰著默契地躺在深山峽谷間，那山莊名稱里的“玉”字便是對這河之素潔的詮釋了。夜色里，山莊便是河的另一只眼睛，它仰望著高懸的月亮。我在它們之間徐行，常常忘卻身在何處。

我從木樓閣里走了出來，發(fā)覺夜露沾浸了我的衣襟。站在江邊，我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事物，從一片竹林、一株小樹、一盞燈，到一棟木樓、一道流水。這么看著的時候，就慢慢沉入進去，感到時間的走動。我不想再為等待而等待，趁著月色，真想掏出紙筆，神速地記錄下這些一字不著的風(fēng)流了。

月色是朦朧的，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的眼睛也漸漸朦朧了，在朦朧中看東江河，河的顏色和夜色就完全融合了，人在河邊，就容易體會到這種圓融，我對蒙眬的月和朦朧的河又有了新的感覺，圓融也正是人生可遇不可求的境界。我對朦朧的月亮一直有一份特殊的情感。雖然聽不懂它與河之間的對話。

在月光下，我的思想變得空無起來，夜的黑帷掩遮了前方的路，只有一盞微弱的燈亮出光線，仿佛在掂量我與河之間那一段無法言狀的距離。此刻的天空是羞怯的，夜的影像豐滿了它的守望。河灘上，燒烤時燃起的點點火星，與它媲美。不一會兒，友人們的喧鬧聲開始彌漫，或許，今晚我是不能與河產(chǎn)生對話的。其實，那些話語早就埋藏在我們彼此的內(nèi)心，只是在我們對望時就已被眼前的喧鬧聲淹沒了。

河的周邊沒有柵欄，幽曲的小路，這會兒了無纖塵，亦無人語，只有河灘上燒烤時的炭火燃燒著一顆顆紅豆。于裊裊升起的一縷淡淡藍煙中，我思忖河在早年興許有著一個關(guān)于東江的美妙傳說，而且這傳說定然與月夜有關(guān)。抬眼看到了那個赴約的女子，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江邊，滿腹心事，不言也不語。我好想躺在她馨香的懷里入眠，感受她綿綿的柔情。

東江河是蘊藏著我的故事的，我凝視著它，月亮就把朦朧的光投射在我身上。我和東江河變得默契、親密無間，儼若一個連心共腦的生命體。此時，語言顯然是多余的，就顧自來到木樓閣下靜靜站立，與眼前的河，彼此心靈依偎，共享一份清幽超塵的氣氛。東江邊不曾種蓮，自不能采一朵紅蕾爽心而去；亦不曾植柳，不能折一葉翠綠銜在嘴里吹唱一闕繾綣的歌。在山莊幽僻的一角，三五株樹叢蘊滿了陰影，于朦朧的情調(diào)中，獨顯得很森嚴、肅穆。我望著望著，漸覺自己原本澄清的思念變得朦朧了，還有一些微妙的陰影，或許，這就是寂寞。

赴約的女子終于走開了。我很想挽起褲腳，跳進水里體會一番。河面上泛起耀眼的白亮出河灘的一部分，千堆雪在朦朧的光里呈現(xiàn)出來。我與它是很容易彼此回應(yīng)的，那裸露的河床應(yīng)該就是我的一種眷念和期待。在這樣的意境里，我就會想些屬于心靈的、美好而縹緲不可捉摸的事物，忘掉一會兒現(xiàn)實，讓自己的世界變得更美麗、更寬廣起來。

人是走開了嗎，樹的影子還在，花的影子還在，尤其是東江的細密的流水聲，聲聲入耳；這些默然相隨的影子已經(jīng)成為我的友伴——我悄然回顧，影子默然，我也無語，只有涼風(fēng)吹落三五片樹葉，吹散一地花影，夜更深了。我想，如果東江有夢，那夢一定也是朦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