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端

帛涼

我們本不能擁有，終于還是失去。可我忘不掉那蕩漾的湖水，和你說過的那句最動人的：我愛你。

很多年過后我還是一直想念，那年康科德初春的湖水倒映出你棱角分明的臉，琥珀色的目光里有盛不住的溫柔。

初到美國的我講著蹩腳的英語，校園太大，我在長相類似的紅色建筑群中迷失。攔住過路的你，試圖向你解釋我尷尬的境遇。你眼眸深邃，鼻梁高挺，看完我手忙腳亂的比劃，拉起我的手七拐八拐把我帶到了我要去的教室。我站在教室門口跟你說謝謝，你一定看見我緋紅的雙頰像那時學校里隨處可見的楓葉。

你說著純正的英國腔，每個音節婉轉得會把我融化。我借學習口語的機會接近你，其實也不過是為了看你長卷翹的睫毛輕輕顫抖，在空氣里帶出好看的弧線。

你問我中國是什么樣，我給你看我在烏鎮的照片，老舊的青磚石板鋪成小路，我穿一身蠟染的藍色印花長裙，站在墨色的屋檐下躲雨。我說這是家鄉，橫陳的水流貫通小鎮的四面，有歷史悠久的石橋日復一日地佇立。說話間我的眼淚掉落下來，打在照片上成了一面小小的放大鏡，照片上的黑瓦像是侵出水來，以模糊而曖昧的姿態，戳痛我的離愁。你輕輕環抱住我，替我抹去那些思鄉的淚滴，伏在我耳邊用我聽過最動聽的聲音說，你也想家。

你說倫敦的街道帶著濃重的機械味道，不似美國的這樣隨意，就算有行乞的窮人，也一定是衣冠整潔決不糾纏，彰顯著英國人與生俱來的驕傲。我問你有沒有去過福爾摩斯所住的貝克街，你刮刮我的鼻子，是先有柯南道爾享譽全球的小說后才有了那條讓游客絡繹不絕的觀光之路好嗎小傻瓜。我不服氣，去抓你癢癢，反被你牢牢抱在懷里動彈不得。我們靠得那么近，你白皙的皮膚上有細小金黃的茸毛，隨著呼吸輕微地搖擺。

我們在冬日雪后的樹林里接吻。厚重的積雪漫過我的靴子讓我邁不開腳步，你像拔蘿卜一樣把我扛起，不小心撞到旁邊的矮樹，簌簌地落下漫天的雪花，落在我大紅色的圍巾上。我摟住你的脖子把腦袋埋在你的胸口，Samuel，我們分手吧，我說。

我短暫的交換學期隨著春天的到來即將結束，隔著整個地球的距離，也許此生再也不會重逢。這是我第三次跟你說分手，我對我們的愛情誠惶誠恐卻又欲罷不能，我怕相處的時間越久，離別的痛就越深入骨髓。親愛的，你說，你知道我們無法分離。

開春的時候學校的大湖里殘留的冰雪也開始融化，你帶我穿過曲折茂密的樹林，沿著后山的小路走到湖邊。我依偎著你坐下，清晨的湖面上漂浮著濃重的霧，遠處山的輪廓若隱若現，消失在和天交疊的邊界處。你用力抱住我，拿一塊大紅的毯子蓋住了我們，毯子上有你慣用的洗衣液的清香。我們的面頰靠在一起，你卷曲的發絲貼住我的耳廓，我聽見自己微弱的聲音，Samuel，春天怎么就來了呢。

我告訴你回國的日期提前一天收拾起行囊，在飛機場給你打電話，親愛的你中午想吃什么我帶給你。我知道我永遠也實現不了這個諾言，掛了電話的我在人群里無聲地哭，世界瞬時崩塌成廢墟。

我們本不能擁有，終于還是失去?？晌彝坏裟鞘幯暮?，和你說過的那句最動人的：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