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霞



策劃前言
沈陽的質感很厚實。這里沒有吳儂軟語。卻有“大碴子味兒”十足的東北話;這里沒有江南水鄉的槳聲燈影,卻有機器轟鳴的車間廠房。
沈陽的歷史很悠長。從清朝的“盛京”、“奉天”一路走到“共和國裝備部”、“東方魯爾”。整個中國工業文明歷程中的每一步。都能在沈陽找到對應。
沈陽的腳步很緩慢。一如王兵那部長達9小時的紀錄片《鐵西區》所呈現的那樣,鏡頭不疾不徐,平淡而略顯落寞。沉重又帶著些許蒼涼。
街頭、廣場隨處可見的鋼鐵城雕。星羅棋布的大小工廠,每日夜間在主干道穿梭行駛的重型卡車。這些流淌在城市血管內的物質。使得沈陽的肌體十分龐大,龐大到街頭隨便搭乘一輛出租車,司機都會不無自豪地告訴你,如果國家要設立第五個直轄市,那么一定是沈陽,佐證之一便是沈陽的區號——024。
如果每個地方都是中國的子女,廣東就是頭腦聰敏,富有創造性和膽量的小兒子;蘇州則是靈秀溫柔,備受寵愛的女兒,而沈陽,當仁不讓是中國的長子——擔負著最重的責任。也承受著最大的壓力。
榮耀與痛苦,都是這座城市的記憶,而隨著這記憶被封存在工人村生活館的俄式紅磚小樓里。被陳列在中國工業博物館的展廳里。被湮滅在當年有“國企一條街”之稱的北二路如今新興的繁華商圈里。被銘記在十年間“東搬西建”煥發生機的鐵西區里,沈陽就帶著這榮耀與痛苦并存的記憶再次出發。
沈陽的步伐依然沉重。也因為它的負重,沈陽讓人心生敬意。
鐵西,一個龐大的寓言
1999年末,青年導演王兵單槍匹馬,僅帶著一臺手持DV進入鐵西區拍攝,在那里消耗了18個月的他,逐漸發現了一個世界,它龐大、深邃、沒落。但與此同時,生機勃勃的創造力,每天都在廢墟之上發生。
在這部長達9個小時的紀錄片里,王兵用一雙沉默的眼睛注視著這個即將消失的世界,冰天雪地的鐵西區、巨大的工廠、蔓延的鐵路、緩緩行駛的火車、路邊上的殘冰和枯樹、哈著氣的行人、低矮雜亂的艷粉街棚戶區里追逐打鬧的少年……這些鮮活的影像,就是鐵西區留給人們的記憶。
而事實上,鐵西區的存在感,常常會超越沈陽,甚至整個遼寧。鐵西區,是一個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的話題。特別是對于裝備制造業而言,“中國看東北,東北看遼寧,遼寧看沈陽,沈陽看鐵西”,并不夸張。
1951年5月1日,在國際勞動節的慶典上,一枚金屬國徽掛上了天安門城樓,許多人并不知道,這枚至今熠熠生輝,代表著我國當時最先進鑄造水平的國徽,來自沈陽第一機床廠。作為全國建立最早、規模最大、門類齊全的重要工業基地,鐵西區曾經創造過共和國工業史上數百項第一,這榮耀屬于鐵西,也屬于沈陽。
11月初的東北,氣溫已降至零下,在一片深秋景象中,位于鐵西區贊工街的工人村生活館顯得格外蕭索。始建于1952年的“工人村”,是國家“一五”期間隨著產業工人隊伍不斷壯大而建設的工人居住聚集區,據介紹,從1952年到1957年,沈陽市共建143棟蘇式建筑,形成了總占地73萬平方米,建筑面積40萬平方米的蘇式風格建筑群。
當年在沈陽率先實現了“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的工人村無人不曉,第一批住戶多為國營大中型企業的廠級干部、勞動模范、高級知識分子、高級技術工人。其中,最為知名的當屬時任沈陽第一機床廠總工程師兼第一副廠長的全國政協原副主席葉選平。
王麗真,69歲,祖籍山東臨沂,她在沈陽勞動公園附近一家小面館里做些雜活兒為生,提起“工人村”,老人頗有些激動:“我姐夫是當年住在工人村宿舍的工人,那時候大家都羨慕姐姐嫁得好,但是后來廠子‘黃了,姐夫也早早去世,后來連‘工人村也拆遷了,70多歲的姐姐現在只能和兒女住在一起。”
呂寶義是原沈陽電纜廠的一名工人,1986年參加工作的他,因為工廠陷入“三角債”危機,原料進不來,產品出不去,陳舊的設備無法升級換代,銀行貸款連工人工資都無法支付,企業陷入舉步維艱的困境,1998年,呂寶義下崗失業,他先后做過業務員、印刷廠臨時工、劇場舞美、保安等工作,生活拮據。
出租汽車司機張師傅和妻子二人是原沈陽冶煉廠的雙職工,在上世紀90年代前后,該廠出現嚴重的虧損、資不抵債狀況,2000年8月,該廠宣布破產。張師傅和妻子雙雙下崗,每人兩萬元買斷工齡,開始自謀生路。實際上,原沈陽冶煉廠不僅是鐵西區破產倒閉的第一批企業之一,還曾是我國最大的污染企業,占地36萬平方米的這座體量龐大的工廠,在過去排放的二氧化硫占沈陽全市總量的42%,鉛塵排放量占全市總量的98%,是沈陽市最大的污染源。
“我們想創造一個世界,但最終這個世界崩潰了。”導演王兵說過的這句話在《鐵西區》摘得世界級紀錄片大獎之后,被眾多媒體引用。
事實也的確如此,“一五”、“二五”時期,新中國將六分之一的財力傾注到了這片占地40平方公里的工業熱土上,北二路兩側,聚集了37家國有大型裝備制造業企業,僅一個沈陽重型機器廠就為裝備中國貢獻了70個“第一”。
“以前,鐵西有57條鐵路專線,火車可以直接開進工廠車間,運送貨物,鐵西是沈陽最富有的區域,要是能在鐵西的工廠做一名八級鉗工,風光程度不比現在的明星差,姑娘找對象都愛找鐵西的工人。”提起鐵西區輝煌的歷史,老鐵西人滔滔不絕。
就是這樣一個曾經為鐵西人、沈陽人帶來榮譽感的世界,在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的陣痛中,卻迅速地沒落了,頹廢了。
那些“黃”了的企業比比皆是:1986年8月3日,沈陽防爆器械廠宣告破產,這是新中國成立后第一家正式宣告破產的國有企業;1996年11月,沈陽拖拉機廠召開了一次各路債主大會,每人發了一根香腸以示安慰之后,這個生產出中國第一臺拖拉機的大型國有企業宣布破產;三一重工工人們曾編出順口溜:“干活沒手套,洗手沒肥皂,開資沒準號”,表達企業所處的窘境;北二馬路從“國企一條街”變成了“虧損一條街”;領不到工資的工人們時常堵住建設大路,這條路也有了另外一個名字“建設銀行”。
在沈陽鐵西區委宣傳部工作人員石巍的印象中,上世紀90年代到本世紀初的幾年中,那些連最卑微的生活愿望都得不到滿足的工人們堵路是時常發生的事情。據統計,2001年一年中,沈陽市主干道建設大路因工人上訪引起的堵路次數為186起,平均兩天一次。
一組數據能夠更加直觀地表達那段鐵西人痛苦甚至有點悲壯的記憶:95%以上的企業虧損;90%以上的企業處于停產、半停產狀態;30萬產業工人中,13萬人下崗;企業平均資產負債率高達90%,負債總額達260億元……
鐵西區的巨大困境,是整個沈陽乃至整個東北的縮影,由于計劃經濟體制的僵化和多年來只“抽血”不“輸血”的發展方式帶來的企業冗員、債務包袱、環境污染、資源枯竭等問題,“東北現象”成為彌漫在這片黑土地上空揮之不去的陰霾。
擺脫宿命的十年
從沈陽地鐵鐵西廣場站乘坐一號線,半小時左右到達中央大街站,出站口便是沈陽鼓風機集團新的廠址,而相隔不遠,便是沈陽機床集團。每天清晨,一號線從市區行駛到經濟技術開發區,運送著數以十萬計的產業工人到達他們的工廠。這座有著“東方魯爾”之稱的城市,就在這隆隆的巨響中,邁著他沉重的步伐,開始了新的一天。
如今,大批大型裝備制造業企業聚集的開發區,道路寬闊,空氣潔凈,廠房齊整,與十年前老鐵西區的臟、亂、差景象判若云泥。沈陽,曾經是“東北現象”的典型代表,而要擺脫這沉重宿命,必須解決兩個問題:“錢從哪里來?人往哪里去?”而答案就是四個字“東搬西建”。
2002年之前,鐵西區土地面積40平方公里,不少企業廠房狹小、設備陳舊,甚至有的企業,直到它破產倒閉的那天,還在生產建廠時的產品,要改革,首先要把這些奄奄一息的企業盤活。
鐵西重生的路程,是從土地開始的。石巍向記者介紹:“就是利用級差地租,將那些瀕臨倒閉的企業搬遷到經濟技術開發區,出讓其原先的土地,用來做商業開發,獲得的收益用來對企業進行技術改造,企業搬遷到開發區,同時也獲得了一個更大的空間。”據石巍介紹,過去鐵西區的商業、服務業所占比重幾乎為零,偌大的鐵西區,只有鐵西百貨一家商場,而現在,以萬達廣場、宜家、紅星美凱龍、星摩爾等為代表的一批大型商業項目正在過去破敗不堪的廢墟上崛起。“對裝備制造業進行技術升級改造,大力發展商貿、服務業,吸納大量下崗失業人員,鐵西區的改革,就是按照‘壯二活三這個思路來進行的。”石巍說道。
其實,“東搬西建”也是一件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的事情,鐵西區這個重度污染,出門都不能穿白襯衣的地方,要搞土地出讓,會有人買嗎?產業工人們“以廠為家”意識濃厚,即使工廠已經瀕臨破產,他們仍對“賣地”這一舉措心存疑慮,已經退休的人關心搬遷后退休金能否按時發放,尚未退休的關心工廠和個人能否在搬遷后獲得重生的轉機。
69歲的全國勞模、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獲得者楊建華,在沈陽鼓風機集團工作了幾十年,自十幾歲就開始在車間學徒,“學徒學徒,三年為奴”,回憶起當年的歲月,他百感交集:“在工廠紛紛倒閉的時候,沈鼓還在硬撐,當時廠領導立下的誓言就是,沈鼓要做最后一家破產的企業。”對于許多楊建華這樣的工人來說,工廠已經成了他們生命的一部分,要說服他們接受搬遷改造,難度可想而知。
一個不得已而為之的歷史選擇,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2002年6月18日,沈陽市委、市政府作出鐵西區與沈陽經濟技術開發區合署辦公的重大決策;2002年8月17日,鐵西區第一戶搬遷企業——低壓開關廠開始了搬遷改造,拉開了“東搬西建”的序幕;2002年9月13日,位于鐵西區的原沈陽市第一、第三毛紡廠的地塊以每平方米1600元的價格掛牌出讓給浙江新湖集團股份有限公司……這一個個的歷史節點,標志著滿身榮耀又滿身傷痛的鐵西區10年來浴火重生的路徑。
沈陽機床集團也是首批搬遷到經濟技術開發區的大型裝備制造企業之一,宣傳部的楊新偉自2001年大學畢業就來到沈機集團工作,年輕的他滿懷激情來到沈機的車間,卻發現60%-70%的設備都停止了工作,工人們都是“閑半拉膀子干活”。
自2002年至今10年在沈機集團發生的巨大變化,楊新偉都是親歷者,也是受益者。帶記者走進沈機集團總主廠區,他頗有些自豪地說:“現在這個主廠區占地74萬平方米,比搬遷之前三個位于鐵西、大東和于洪三個區的廠區面積總和還要大,有的設備本身就非常龐大,要是放在過去的廠房,設備根本無法安放。”
搬遷之前的沈機集團下屬的沈陽第一機床廠、第二機床廠(中捷友誼廠)、遼寧精密儀器廠等企業均各自為政,“大而全,小而全”的問題普遍存在。而搬遷之后,沈機集團將各企業的普通產品、數控產品全部集中,按照車類、鏜銑類、鉆類等類別成立事業部來統一管理,真正實現了資源的整合。
2002年,在美國芝加哥國際機床制造技術展覽會(IMTS)上,沈陽機床集團帶著產品參展,卻被主場館拒之門外,這深深地刺痛了剛剛走馬上任的沈機集團總經理關錫友的心,代表著中國機床業最高水平的企業,國際排名竟然落到了第36位。
從那時起,沈機集團技術改造,轉型升級的步伐就從來沒有停止過,2011年10月,沈陽機床集團成功開發了當代先進的智能化運動控制系統,打破了由德國西門子、日本FANUC等的技術壟斷,為“中國制造”向“中國智造”的轉型提供了堅實的基礎。2012年再赴芝加哥,沈陽機床不僅占據最顯眼的展位,而且當場斬獲500萬美元訂單。根據世界權威調查機構——美國加德納公司發布的結果,2011年沈陽機床集團完成銷售額180億元,全球銷售收入排名第一。
2012年12月12日,在CCTV第十三屆“中國經濟年度人物”評選頒獎盛典上,沈陽機床集團董事長關錫友榮膺“中國經濟年度人物”稱號。從2002年上任,到2012年帶領企業登頂世界機床業巔峰,關錫友個人的經歷和東北老工業基地的重振、鐵西區的重生路徑恰好走過了相同的路徑,正如楊新偉所理解的那樣,
“沒有國家的政策,沈機集團不可能在短短幾年時間從名不見經傳的位置一躍成為全球經營規模第一的企業。”
一盤很大的棋
2012年4月12日,沈陽占地40平方公里的寶馬新城規劃出臺,在未來5—8年內,華晨寶馬企業可達到年產寶馬整車40萬輛,生產寶馬發動機80萬臺,加上一批寶馬零部件配套企業,這個寶馬基地的生產規模將超越美國、德國,并將為沈陽的汽車產業發展注入強大的動力。
寶馬為什么要落戶沈陽?在石巍看來,這源于沈陽工業基礎好,產業工人多。他說:“寶馬來到沈陽招工,工人排隊去報名,在沈陽找個八級鉗工是很簡單的事情,但是如果到別的城市,就很可能面臨‘用工荒的問題。”
半個世紀以前,40平方公里的鐵西區是沈陽最大的財富和驕傲,如今,這個與老鐵西面積相等的寶馬新城,已經產生了強大的拉動力:2012年5月1日,世界500強法國延鋒彼歐投資建設的汽車外飾工廠開工建設;9月1日,全球著名汽車配件制造企業西班牙海斯坦普北方生產基地一期廠房將竣工。在可以想見的未來,這個寶馬新城在產值上實現“再造一個新鐵西”不是夢想。
工業轉型升級,沈陽在下一盤很大的棋,而除了對裝備制造業的改造、升級,沈陽還著力打造大東區汽車產業聚集區和渾南高新產業聚集區,以期促進工業整體水平全面提升。
“調整改造不是就企業抓企業、就工業抓工業,而是資源的整合、產品結構的優化、產業布局的調整和城市功能的再造。”裝備制造業曾帶給沈陽無比的榮光,也曾帶給沈陽沉痛的教訓,也正因如此,沈陽的改革之路,不是簡簡單單地就某一企業某一行業進行技術改造,而是從整個城市著眼,從這個意義上說,沈陽所做的事情,與廣東正在做的“騰籠換鳥”有異曲同工之妙。
“一批重點骨干企業和高成長企業加快向產業鏈高端挺進。機床、沈鼓、北重、三一等大型裝備企業運用云制造平臺以及物聯網等技術,加快向服務型制造發展。”以沈陽機床在國內開創的4S模式為例,那些過去在計劃經濟體制下從不考慮市場因素的企業,已經開始邁出了制造商向工業服務商轉變的第一步。
而經過區域布局的整理和集中,沈陽的工業結構也更加完備,形成了新型產業體系框架。沈陽發改委工業處處長王寧介紹,目前沈陽確立了以機械裝備、汽車及零部件、化工醫藥、鋼鐵、有色金屬、農產品深加工、航空、電子信息等8個優勢產業為代表的新型產業體系,其中,機械裝備、汽車及零部件、農產品深加工和電子信息等4大產業總量規模均超過了千億元。
后記
“2011年,沈陽全市完成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2961億元,同比增長16%,在副省級城市的排位,已由2005年的第10位提升到2010年的第4位。”
這座深陷“東北現象”泥沼的“下崗之城”已經獲得了重生,而重生后的沈陽,在經濟數字的增長之外,工業文化的痕跡也愈發鮮明:原沈陽鑄造廠巨大的廠房,被修建成了博物館;2012年,沈陽中國工業博物館開館,場館門前七塊來自沈陽鑄造廠的鑄鐵上,鐫刻著中國工業發展的歷程;“一五”時期的工人村生活區,現在只保留下七座紅磚小樓,里面原樣陳設著那些充滿歷史感和生活氣息的生活用品,生動、鮮明,仿佛能觸摸到它們60年前的溫度。而在那曾經喧囂過、沉寂過的土地上,流光溢彩、繁華錦繡,新的城市和新的生活,正在生長。
這就是沈陽,當之無愧的共和國工業文明之子,讓我們認識他,了解他,感知并理解他,然后,向他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