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業保險困局待解

呂天玲

9月末，家住山東省濱城市濱城區梁才街道辦事處徐廟村村民王家福的5畝玉米地全部倒伏。粘蟲肆虐過的玉米葉片，損失慘重，部分玉米僅剩下孤零零的秸稈。

王家福其實已經參加了農業保險，但至今仍未獲得賠付。保險公司給出的拒賠理由是“蟲災非天災，屬免責條款”。

目前，山東“玉米粘蟲”災害發生面積已達510萬畝。不少農民也像王家福一樣曾經參加了農業保險，他們同樣也被擋在了賠償之外。

8月份是玉米生長關鍵階段，我國玉米主產區東北及華北部分地區遭受了十年一遇的粘蟲災害。

病蟲“吃”出保險漏洞

“從理賠的角度說，是不在保險責任之內的。”中航安盟財產保險有限公司吉林分公司總經理助理周麗娟說，“要是用理賠款的話，現在看來還是不可以。”

記者在其保險條款中的保險責任一欄看到：由于人力無法抗拒的暴雨、洪水、內澇、風災、雹災、旱災、冰凍造成保險標的的損失，保險人負賠償責任。

而對于“種子、化肥農藥等質量問題以及鼠害、蟲害、草害、收獲期間和收獲后由于一切原因造成的損失”，保險人不負賠償責任。

“之前參加農業保險的時候，也沒有說什么，就是讓交錢填表格就行了，現在有事情了，卻這個不賠那個不賠。”對于保險公司的這些拒賠理由，王家福很不理解。

其實不僅山東農民有怨言，吉林農民對于保險公司的不賠也有諸多不滿。吉林省這次粘蟲災害較重。據相關部門初步預計，僅吉林省九臺市的受災面積約在120萬畝，倒伏比例占全市種植面積的46%左右。

“參加保險都是村干部集中收取，我們連保險單、甚至連保險公司人員都沒有見過，哪知道這么多的不能賠。”吉林省長嶺縣農民陳春望看著自家爬滿粘蟲的玉米地，欲哭無淚。

按理說，保險公司工作人員在農民簽合同之前應該逐人告知保險條款特別是不在理賠范圍內的條款，但保險公司似乎并未做到。

農業保險合同一般都是格式化條款，保險條款是保險公司自己預先“設定”的，并且很多地方農民參加保險是以村干部集中收取保險費方式進行。農民連保險單、甚至連保險公司人員都沒有見過，更不要談對于保險條款的理解了。

免賠理由站不住腳

保險公司此次拒賠的理由在很多專家看來站不住腳。

“這次蟲災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蟲災。”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農業專家說，“蟲災幾十年不遇、多個省份大面積爆發，是目前不可抵御、不可預防、農藥無法根除的蟲災，已經超過了一般意義上的保險條款中常見性、可預防、可抵御的蟲災概念”。

不僅如此，這次蟲災是水災過后才出現的，根據保險賠償的“近因原則”，如果天災致蟲災的理論成立，保險公司應該給農民理賠。

但是，保險公司卻認為，粘蟲災害多數可防可治，不屬于天災等不可抗拒的自然災害。因此，不在理賠范圍之列。

“按照保險合同的協議條款來看，粘蟲不在其賠償范圍內，只要在投保前保險公司已聲明，不予賠償是合理的。”中國農業大學經濟管理學院農業經濟系主任李秉龍表示。

不過，李秉龍特別支持“近因原則”這一說法。如果水災致蟲災的理論成立，保險公司應該給農民理賠。

“目前無法判定是不是天災，因為粘蟲災害的發生除了氣候原因，還有其自身的發生規律。”中國農業大學昆蟲系博導、中國植物保護學會副理事長高希武分析說。

“如果經專家調研，最后鑒定為是天災，那這屬于不可抗拒的自然災害，保險公司會賠償。”安華農業保險股份有限公司山東分公司副總經理郭明珠說，“但如果不屬于天災，粘蟲不在保險合同賠償責任條款中，保險公司則不會賠”。

“即使粘蟲這一種病害，包含在了農業保險理賠范圍內，但蟲害導致的損失率不到50%，也還是達不到賠償標準。”

記者了解到，在政策性玉米保險條款上，保險責任為：重大流行性病蟲害（玉米粗縮病和玉米螟），以鄉鎮為單位，由省級核損定損專家鑒定損失率，要在50%以上，保險人按照合同約定負責賠償。

2007年，我國開始實行農業保險試點，農業保險條款由國內承保公司統一執行，到目前保險責任條款并沒有更改過。如果按照條款的規定，農民今年想要通過農業保險減少損失已經是不可能。

“現在保險條款規定的病蟲害種類偏少，保險公司考慮到農業保險本身效益不高，所以只規定了幾種常見的病蟲害種類。”山東省社科院農業發展研究所所長秦慶武解釋說，像今年出現的粘蟲，農民也許只能“認栽”。

農保公司難言之隱

保險公司之所以這么“摳門”，是因為農業保險現在是“不賺錢的買賣”。

“政策性農業保險業務中，種植業保險利潤很低。”吉林某保險公司工作人員告訴記者，農業保險現在是“不賺錢的買賣”，保險公司積極性非常低。

據記者了解，在自然災害發生頻繁的地區參保積極性比較高，而自然災害少的地區農民并不愿意投保。一些地方的農戶雖然有時候也會主動上門要求投保，但是，他們只愿意選擇地勢低洼、年年受災的部分農田投保，而對相對不容易受災的農田則不愿意投保。

盡管參保的積極性不高，但廣大農戶對農業保險有著很高期盼：盼參保品種多，盼保險金額高……這種典型的保險市場“逆向選擇”問題使農業保險成了“不賺錢的買賣”。

長期研究農業保險的成都信息工程學院副教授金淑彬認為，“逆向選擇”問題最終會導致一些不樂觀的情況出現，比如：農業保險的保費過高，經營農保的公司虧損，國家補貼太多而財政包袱過重，甚至兼而有之。

農業保險公司的困難除了市場“逆向選擇”問題，還有保險條款、費率制定等先天不足。

有業內人士告訴記者，政策性保險產品條款、費率的制定權按規定應該歸屬在保險公司和保監部門。但在實際運作過程中，保險條款、費率等承保條件大多是由省級財政、農委等政府部門制定的，保險公司只能被動接受。

“部分條款保險責任過于寬泛、費率水平偏低，保險公司缺少話語權和自主性，使得條款制定和費率厘定不能完全符合保險原理。”這也是導致農業保險“賺錢難”的原因。

農業風險大都具有高系統性風險的特點，一方面，發生頻率相對較高；另一方面，一旦發生則損失非常巨大，會導致很多農戶遭災和多家農險公司遭到重大損失甚至破產。所以，從某種程度上說，保險公司也與商業銀行一樣，存在著一定的“懼農”心理。

風險分攤機制亟待建立

“我國農業保險之所以有重重困難，首要問題是因為對農業保險屬性的界定有分歧。”安華農業保險公司總裁助理周縣華說。

業內人士認為，既然農業保險享受了國家政策性補貼，具備了一個準公共產品的特性，就不是一個純商業性的產品。但現實情況是，由于對農業保險的性質認識定位不清，出現“政策性”與“商業性”分歧，相關主體陷入“多方爭利”局面，各部門紛紛插手導致管理相對混亂。

個別縣（區）和部分鄉鎮政府甚至認為農業保險是保險公司自己的事情，政府是幫保險公司辦事，因而主動性不夠。

發生巨災、保險公司要虧損的時候，地方政府說商業化運作就要自負盈虧；風調雨順、保險公司盈利的時候，地方政府又要求保險公司建立盈余賬戶，與保險公司爭利。

“農業保險的發展必須有巨災風險的分攤機制。”中央財經大學保險系主任郝演蘇表示，一旦發生巨災，經營農險業務的保險公司將遭受“重創”，有的公司可能一夜之間垮掉。

而目前我國巨災保險法律一直處于“懸空”狀態，并未落實，也是制約農業保險發展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