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偉


仰韶文化中期,光榮綻放的廟底溝時期,是中國史前“天下觀”形成的時期,也應是史前“中原”觀念形成的時期。
彩陶一直是仰韶文化廟底溝時期最絢麗的符號,而近10多年的考古新發現,則為我們認識那段花樣年華提供了更翔實而生動的材料。
豫西靈寶是廟底溝時期的核心地帶。靈寶鑄鼎原周圍的系統聚落調查顯示,在廟底溝時期,聚落數量從仰韶早期的13處增加到19處,而聚落總面積則從44萬平方米增加到近190萬平方米。更引人注目的是,這19處聚落的面積呈現出明顯的等級分化,最大的北陽平遺址面積近100萬平方米,次一級的中心性聚落西坡遺址面積40多萬平方米,而小型遺址面積只有幾萬平方米。這種三級區域等級結構的出現是社會復雜化的重要證據。聚落規模的爆炸式增長和聚落等級結構的出現是整個廟底溝時代的特征。在伊洛盆地,鞏義境內的聚落調查顯示,與仰韶早期相比,廟底溝時期遺址數量從2處增加到10處,遺址總面積從1.7萬平方米增長到46萬平方米,出現了面積達20萬平方米的中心性聚落。在黃河以北的垣曲盆地,遺址數量從仰韶早期的8處增長到20處,遺址總面積從約25萬平方米增長到近110萬平方米,出現了面積達30萬平方米的中心性聚落。
對中心性聚落靈寶西坡遺址核心部位的5次發掘和對整個遺址的系統鉆探使我們得以更近距離地觀察廟底溝社會復雜化的詳情。遺址中心位置很可能存在一個沒有任何建筑的廣場,廣場的四角都有大型半地穴房屋。西北、西南和東南角的房屋已經發掘:西北角的F105室內面積約200平方米,外有回廊,占地面積達500余平方米;西南角的F106室內面積約240平方米,東南角的F108室內面積160余平方米。三座房屋的門道均大體指向中心廣場。這些房屋的建筑過程相當復雜,主要包括:1)挖掘半地穴,2)沿地穴內壁挖一周柱槽,3)在槽內立柱,將柱槽填平夯實,4)依托立柱和半地穴內壁夯打出一周墻體,也可以說是室內平臺,5)完成整個房屋木結構和房頂的鋪設,6)完成火塘和門道的修造,7)用特制的泥土和料礓石粉鋪設地面,8)將地面和夯打墻體(可能還有柱子)涂成紅色。據馬蕭林的估算,僅挖成F105的半地穴就要3000多個日工,即100個勞力工作一個月。如果算上砍伐、搬運和加工木材,制備鋪設地面的各種泥和料礓石等等,工程量就更大。5000多年以前的西坡居民魚貫進入狹長的門道,眼前豁然開朗,面對的是200多平方米的紅色大廳,他們在里面從事什么活動已經不得而知,但這些房屋特殊的位置、浩大的工程,都表明它們不是一般的居址,可能是公共活動場所,可能是特殊人物的“宮殿”,也可能二者兼備一無論如何,都可以作為社會復雜化的標志。
西坡墓地的發掘為廟底溝社會復雜化的圖畫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細節。已經發現的34座墓葬等級差別明顯,但耐人尋味的是,差別似乎主要表現在墓葬的規模。最大的墓葬M27墓口面積達17平方米,在同時期墓葬中無出其右;該墓還全部以摻雜了各種植物枝葉的泥填埋,墓室上覆蓋有木板和麻布;但隨葬品相當簡陋,唯一顯示身份的是一對大口缸。對墓主下腹部土樣的顯微觀察發現,其中包含大量寄生蟲卵,表明墓主吃的豬肉比其他人都要多。
大聚落、大房址和缺乏奢侈品的大墓葬構成了廟底溝社會復雜化的三“大”特征。廟底溝社會上層似乎主要是通過組織大規模的公共活動(其中包括消費豬肉的各種宴飲活動)、而不是靠擁有奢侈品來樹立威望,獲得和維護其權力。
廟底溝所處的時代是中國史前史的轉折期,中國各主要文化區幾乎同步上演著飛躍式的發展。在黃河下游,大汶口文化出現大型墓葬,山東泰安大汶口墓地M2005隨葬品共計104件,包括陶器58件及石器、骨器、象牙器、獐牙、豬頭骨和牛頭骨等。在長江下游,安徽含山凌家灘遺址出現祭壇、積石圈和大型墓葬,最新發掘出的07M23出土隨葬品330件,包括玉器200件,石器97件和陶器31件,綠松石器1件等,其中包括長72厘米,重達88公斤的玉豬。江蘇張家港市東山村遺址發現目前崧澤文化的最高規格墓葬,其中M90隨葬品50多件,包括5件大型石鉞、2件大型石錛和19件玉器。在遼西地區,紅山文化的發展達到頂峰,出現遼寧建平牛河梁遺址群,在方圓50平方公里的“圣地”內,集中分布著祭壇、冢墓和“女神廟”,大型墓葬“維玉為葬”。
與上述各地區的同步發展具有同樣重大意義的是地區間交流規模的加強和交流內涵的深入,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當屬遠距離“社會上層交流網”的建立。各地區新涌現出的社會上層有一種前無古人的躊躇滿志,他們朝氣蓬勃,為了鞏固其權力,充滿了創造力和探索精神。建立社會上層交流網是其重要的“領導策略”(leadership strategy)。在這一交流網中交流的不是一般物品,而是標示世俗和宗教權力及地位的特殊用品,還包括宇宙觀、天文歷法、禮儀和巫術等各種當時最先進也最神秘、只有社會上層才能掌握的知識。這其實是世界各地早期領導者們的共同策略,西方學者對此有精彩的研究,指出通過建立交流網絡,各地的社會上層可以獲得本地民眾難以得到的外來稀有物品和知識,使其更加超凡脫俗,凌駕于本地民眾之上。交流的具體方式往往包括直接的上層人員往來。
有充分的證據表明,公元前3500年左右,中國主要史前文化區的社會上層之間,已經建立起了這種交流網絡。牛河梁和凌家灘相隔1000公里以上,陶器風格差異很大,但玉器從形態到制作理念有驚人的相似,同樣以龜、豬和鳥的象形或抽象的造型為載體,表達著近似的原始宇宙觀。西坡和江蘇張家港東山村的最新發現表明,大口缸是另一種上層交流的重要物證。這種特殊的“大器”在豫西、海岱和長江下游的公元前3500左右的大型墓葬中均有出土,各地出土的器物很可能是本地制作,但形態相似,擺放位置相似,很可能反映了一種通過交流形成的相似的社會上層葬儀。廟底溝風格彩陶紋樣的傳播是當時的文化整合風潮最亮麗的標志,這種強有力的輻射應該是以多種形式完成的,社會上層交流可能是其中之一。根據目前的資料,大汶口文化墓地中,出土廟底溝風格彩陶的多為大型墓。例如:山東鄒縣野店M47,出土隨葬品68件,為墓地中最富裕墓之一;大汶口墓地M1014和M1018也都是出土象牙發飾和數十件隨葬品的大墓。值得注意的是,大汶口墓地大型墓M2005中有用黃色膠泥涂抹墓坑四壁和底部以及二層臺側壁的現象,與西坡墓地用泥封蓋墓室甚至填埋整個墓壙的做法頗為相似。這些跡象表明大汶口和廟底溝的社會上層間有著特殊的聯系。隨著研究的深入,相信我們可以辨識出更多上層交流的證據。
中國各史前文化區間的交流早已經存在,但在上述各地區文化飛躍式發展、社會復雜化程度明顯加劇、新的社會上層閃亮登場的背景下,地區間的交流也有了質的變化,各地區在以社會上層交流網為核心的密切而深入的交流中,逐漸形成并共享著相似的文化精粹,在自覺和不自覺間已經漸漸形成一個整體——中國史前文化的多元一體格局正在形成。蘇秉琦倡導的“區系類型”模式常以“全?!北扔鬟@一整體,嚴文明提出的“重瓣花朵”模式則以花喻之。廟底溝所處的時代正是我們可以辨認出全牛的時期,也正是重瓣鮮花盛開的時期。張光直更加直接,把這一整體稱作“中國交互作用圈”,他指出:“到了約公元前4000年,我們就看見了一個會持續一千多年的有力的程序的開始,那就是這些文化彼此密切聯系起來,而且它們有了共同的考古上的成分,這些成分把它們帶入了一個大的文化網,網內的文化相似性在質量上說比網外的為大。到了這個時候我們便了解了為什么這些文化要在一起來敘述:不但它們的位置在今天的中國的境界之內,而且因為它們便是最初的中國?!?/p>
“最初的中國”噴薄而出,中華民族和中華文明形成的程序強力啟動,這是真正劃時代的盛事,與后來最早的“王朝”或西方定義的“國家”的出現具有同樣重大的意義。廟底溝社會發展與時代同步,以絢麗的彩陶為中國史前文化一體化提供了影響力最深遠也最亮麗的紐帶,以獨特的社會復雜化方式為中華文明的形成提供了重要基因,成為蘇秉琦所稱的中華文明的“直根系”。
踴躍參與著區域間交流的社會精英們是否認識到了交互作用圈的存在呢?答案多半是肯定的,也就是說,最初的“天下觀”很可能與“中國交互作用圈”同時誕生。周游各地,見多識廣的精英們很可能在構思勾畫著他們的“山海經”和“九州圖”,并將其作為新的高級知識傳授給后代。有了“天下”,就有了天下之中,也就有了趙輝提出的“以中原為中心的歷史趨勢的形成”——公元前2500年以后的龍山時代,“中原地區出現了幾支親緣性很強的地方文化,分別為關中地區的客省莊二期文化、豫西地區的王灣三期文化、豫北冀南的后岡二期文化、豫東地區的造律臺文化以及局限在晉南襄汾盆地里的陶寺文化。它們面貌相近,彼此之間的關系錯綜復雜,結成一個巨大的考古學文化叢體,可以統稱為‘中原龍山文化。這個文化叢體占據了史前農業文化經濟區的中心,緊靠它的周邊,環繞著山東龍山、湖北石家河等地方文化,再以外,則是那些長期滯留在采集漁獵經濟的區域文化。至此,考古學文化意義上的‘以中原為中心的態勢已經形成?!?/p>
廟底溝時代的輝煌過后,中國史前時代進入劇烈的動蕩整合期,逐鹿中原的大戲開始上演,山西襄汾陶寺、河南登封王城崗等重要角色紛紛登場,中國第一個王朝呼之欲出。
(責任編輯:孫秀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