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宏

按古典文獻的說法,夏王朝是中國最早的王朝,是破壞了原始民主制的世襲“家天下”的開端。一般認為,夏王朝始建于公元前二十一世紀,“夏商周斷代工程”把夏王朝建立的年代估定為公元前2070年左右。
但文獻中的這些記述,卻不易與具體的考古學現象相對應。公元前三千紀后半,即考古學上的龍山時代晚期,各人類群團“逐鹿中原”的趨勢愈益白熱化。在所謂的夏王朝前期,考古學上看不到與傳世文獻相應的“王朝氣象”。狹義的政治史的話語系統和視角,也不足以涵蓋這段歷史的波瀾壯闊。對中原腹地文化態勢和集團動向哪怕是粗線條的勾勒,正是中國考古學在古史建構上的重大貢獻。
那時,在素有“東亞大兩河流域”之稱的黃河和長江流域,最顯著的人文景觀應當就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城圈了。矗立在黃河兩岸的一座座土城,就是生活在這里的人們適應黃土和黃河的產物,是這一地區邁向文明時代處理人地關系和人際關系的杰作。高大的夯土城墻和筑于高臺上的宮室建筑等,昭示著社會的復雜化,成為中國歷史上最早的文明紀念碑。
最初,地處晉南的陶寺古國大出風頭。其都城規模巨大,內涵富于“王氣”而傲視群雄,使同時代的眾多古國相形見絀,頗有開“中國”風氣之先的氣勢。陶寺都邑夯土城墻圈圍起的面積可能達280萬平方米,城址內已有初步的功能分區。后來商周貴族使用的禮、樂器,有不少在陶寺大邑社會上層的墓葬中已經現身。
但陶寺的統治者,似乎是一群耽于享樂而不思開疆拓土的貴族,這個集團大范圍吸納文明因素,高度興盛,但勢力范圍不出晉西南甚至臨汾盆地。它有銅器而未做禮器、有大邑而未成大國。在經歷了二三百年的輝煌后,正值青銅大潮席卷整個歐亞大陸,中國青銅時代的序幕即將拉開之際,公元前2000年前后,可能來自群團內部的暴力行為摧毀了陶寺社會的貴族秩序和精英文化,陶寺大邑自此由盛轉衰。到了約公元前1900年,陶寺這個高度發達但卻“不稱霸”因而并不“廣域”的早期文明退出歷史舞臺。
從隨后的二里頭時代起,晉南地區開始接受來自大河之南中原腹地的一輪輪文明輸出的沖擊波,最終被納入王朝體系。這樣的命運,也是東亞大陸眾多區域文明化或“被文明化”的一個縮影。陶寺的文明成就,使其當之無愧地成為那個時代的頂峰和絕響,同時,它的衰落與退出歷史舞臺也昭示了一個新紀元的到來。
歷史的聚光燈把焦點移到了大河之南的嵩山一帶。以中岳嵩山為中心的中原腹地,地處東亞大陸山地高原和平原丘陵區交界處,屬于生態環境邊緣地帶,這樣的區位一般也是文化板塊的碰撞交匯處。高度發達的文明,往往就是這種碰撞交匯的結晶。
這里,在“逐鹿中原”的躁動中逐漸顯現出區域整合的跡象,新砦集團開始嶄露頭角。顯然,它的發軔,為隨后以二里頭為先導的中原廣域王權國家的飛躍發展奠定了基礎。在隨后的數百年間,二里頭集團和二里岡集團相繼崛起。在地緣政治上,地處中原腹地的鄭州一洛陽地區成為中原王朝文明的發祥地。最早的“中國”由此誕生。
約公元前2400年以后的龍山時代晚期,大河以南中原腹地的考古學文化一般被稱為“王灣三期文化”。其下又多以嵩山為界,將嵩山以北以東的鄭洛地區及山南的潁河、汝河流域有地域差別的文化分為兩大類型。這種劃分當然是一種極粗線條的歸納和概括。從聚落形態的角度,還可以觀察到分布于眾多小流域和盆地中一簇簇的聚落群,顯然是眾多既相對獨立又相互聯系的小集團的遺存。它們大致以各自所在的地理單元為區隔。各聚落群都由一處較大的聚落和若干中型、大量小型聚落組成。
外來文化因素的滲透,是這一階段中原腹地文化面貌的一個顯著特色。從考古學現象上,可以窺見周邊地區的人群通過不同的途徑施加各自的影響,從而參與到“逐鹿中原”的過程中來。
總體上看,龍山時代晚期階段以各小流域為單元的聚落群廣泛分布于中原各地,它們多為一個中心聚落所控制,內部等級分化明顯,從而形成了一種“邦國林立”的局面。考古學文化譜系的研究表明,這些聚落群分別擁有不同的文化背景和傳統,而大量的殺殉現象、武器的增多和一系列城址的發現又表明它們之間存在著緊張的關系,沖突頻繁地發生。已發現的十余座城址的存在時間都很短,城址的忽興忽廢,一般被解讀為當時各聚落群背后的集團之間軍事沖突的存在,表明這一時期社會處于急劇的動蕩狀態。正是在這一過程中,區域間的交流和融合也不斷得以加強。
到了龍山時代末期,在登封王城崗、禹州瓦店、新密古城寨等大型聚落相繼衰落甚至廢毀的同時,新密新砦大邑興盛起來,成為涵蓋數個聚落集團在內的更大范圍的中心聚落。
這一大邑70~100萬平方米的設防聚落規模,多重環壕的布局在龍山時代末期的中原腹地獨一無二。其中心區域分布有大型建筑,發現了銅容器殘片、刻紋酷似二里頭綠松石龍首圖案的陶器蓋等重要遺物,令人矚目。新砦大邑及以其為代表的“新砦類遺存”(約公元前1850~前1750年),以及它們背后的新砦集團(不少學者認為應是早期夏文化),無疑是解開二里頭文化崛起之謎的一把鑰匙。
隨著新砦集團的出現,嵩山南北兩大集團開始整合,外來因素進一步滲透,文化進一步雜交,新砦開始獨大。如果說二里頭是東亞大陸最早出現的核心文化和廣域王權國家,那么新砦顯然已是曙光初現。可以說,新砦大型設防聚落的出現,破壞了龍山晚期地域集團共存的舊秩序,給數百年來中原地區城邑林立的爭斗史劃上了一個句號。
如上所述,這些“逐鹿中原”的人類群團在相互交流、碰撞的文化互動中,逐漸形成了一個松散的交互作用圈,這也就奠定了后世王朝文明的基礎。
到了公元前1800年前后,中原龍山文化系統的城址和大型中心聚落也紛紛退出歷史舞臺。代之而起的是,二里頭文化在極短的時間內吸收了各地的文明因素,以中原文化為依托最終崛起。二里頭文化的分布范圍首次突破了地理單元的制約,幾乎分布于整個黃河中游地區。二里頭文化的因素向四圍輻射的范圍更遠大于此。
伴隨著區域性文明中心的衰落,此期出現了超大型的都邑——二里頭遺址。地處中原腹地洛陽盆地的二里頭遺址,其現存面積約300萬平方米。經半個多世紀的田野工作,在這里發現了中國最早的城市主干道網,最早的宮城,最早的中軸線布局的宮殿建筑群,最早的封閉式官營手工業作坊區,最早的青銅禮樂器群、兵器群以及青銅器鑄造作坊、最早的綠松石器作坊、最早的使用雙輪車的證據,等等。這樣的規模和內涵在當時的東亞大陸都是獨一無二的,可以說,這里是中國乃至東亞地區最早的具有明確城市規劃的大型都邑。
二里頭文化與二里頭都邑的出現,表明當時的社會由若干相互競爭的政治實體并存的局面,進入到廣域王權國家階段。黃河和長江流域這一東亞文明的腹心地區開始由“多元化”的邦國文明走向“一體化”的王朝文明。
在古代中國,“國”字的含義是“城”或“邦”。一個邦國以都城為中心而與四域的聚落結合在一起,它又是以都城的存在為標志的。“中國”這一概念的最初含義就是“中央之城”或“中央之邦”。在二里頭崛起之前,如果說東亞大陸的政治格局有中心存在的話也是滿天星斗般的多中心的格局,我們不能說在作為中原王朝文明的“中國”出現之前已存在著多個“中國”。“中國”的出現應與東亞大陸最早的廣域王權國家(王朝)的形成同步。這正是我們認為最早的“中國”非二里頭國家莫屬的緣由所在。
考古發現表明,隨著二里頭大型都邑的出現,在其所處的洛陽盆地的中心地帶出現了不少新的聚落,以二里頭遺址為中心,較大型的遺址相隔一定的距離均勻分布,總體呈現出大的網狀結構。其中鞏義稍柴遺址地處洛陽盆地東向與外界交往的交通要道之所在,除了作為次級中心外,應該還具有拱衛首都、資源中轉等重要功能。
再向外,20多處大中型聚落集中于嵩山周圍的鄭州至洛陽一帶,潁河、汝河流域至三門峽一帶,應屬中原王朝中心區各區域的中心性聚落,它們的分布可能與以二里頭王都為中心的中原王朝的政治勢力范圍接近。位于二里頭遺址以東約70公里的滎陽大師姑城址,則可能是二里頭都邑設置在東境的軍事重鎮或方國之都。
從二里頭文化的聚落分布大勢中可以看出,其社會由數百萬平方米的王都、數十萬平方米的區域性中心聚落、數萬至十數萬平方米的次級中心聚落及眾多更小的村落組成,形成金字塔式的聚落結構和眾星捧月式的聚落空間分布格局。這與前述龍山時代以城址為主的中心聚落林立、相互競爭的狀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從二里頭文化因素的波及范圍看,它已不限于與鄰近地域的松散交流,而是大范圍地向外擴散。例如,作為二里頭文化重要禮器的陶酒器盉(或鬻)、爵,在二里頭文化的興盛期已到達了距中原相當遠的地域。向北見于燕山南北的夏家店下層文化,南及由浙江到四川的長江流域一帶,西達黃河上游的甘肅青海一帶。
與此同時,在二里頭文化中也包含著來自四面八方不同區域的文化因素。這支高度發達的青銅文化,以其博大的胸懷,兼收并蓄,匯集了中華大地早期文明的精粹,最終達致王朝文明的輝煌。它在內部高度發展的同時,又向四圍發射出超越自然地理單元和文化屏障的強力沖擊波。
考古學研究表明,在東亞大陸,秦漢帝國問世前的春秋戰國時代,中原式直刃青銅劍的分布基本上可代表文化意義上“中國”的擴展范圍。其北、南、西界分別及于長城、嶺南和四川成都平原。這一范圍,與二里頭文化陶禮器和玉璋的分布范圍大體相合,意味深長。或許,“中國”世界的空間輪廓,早在公元前二千紀前葉的二里頭時代,就已顯現出了它最早的雛形。
要之,二里頭都邑及二里頭文化的出現最終結束了前述數百年“滿天星斗”小國林立的政治圖景。作為“國上之國”的廣域王權國家,東亞大陸首次出現了以高度發達和強力輻射為特征的核心文化。在這一過程中,華夏國家完成了由多元向一體的轉型。
在隨后的商王朝二里岡期和殷墟期,以商文明為主干,在東亞大兩河流域形成了更大的地域性青銅文化的交流網。這一文化交流網的擴展,構成此后以周王朝為代表的中國青銅文明的進一步拓展,乃至秦漢帝國版圖形成的前提。可以說,二里頭時代以二里頭文化為核心的社會整合與制度建設,通過商周王朝擴展與分封達到普世化,奠定了古代“中國”的基礎。
(責任編輯:李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