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光婚禮何其沉重,壓垮慈父幾多凄涼

雁南

讓出大房買小房

2010年3月6日一大早，石家莊市某卷煙廠職工李廣泉和妻子嚴佩蘭就滿臉喜氣地來到集貿市場，老兩口雞鴨魚肉買了一大堆，鄰居們打趣地問今天是什么日子，這么高興。李廣泉憨憨地笑著說：“我兒子李燦的女朋友來認門，中午得弄幾個好菜！”

李燦是他和妻子的第二個孩子。當年，李廣泉夫婦婚后第一胎生了個女兒，長到5歲，不幸患病夭折了。李廣泉和妻子傷心之余，又開始了育子工程，這才有了兒子李燦。

李廣泉夫婦一路呵護著李燦長大，兒子性格內向，人也比較老實，大學畢業后，談了幾次戀愛，都沒能成功。轉眼間，李燦已經28歲了。如今，終于有女孩對兒子有意了，李廣泉和妻子高興得心花怒放。嚴佩蘭幾年前從一家食品廠內退，李廣泉再過兩年也該退休了，他和老伴就等著抱孫子呢！

中午11點，李燦陪著女友任蕊蕊走進家門。任蕊蕊也是本市人，生得嬌小俏麗，聽兒子說，準兒媳的父母都是機關干部，家庭條件優越，這讓李廣泉覺得自己家高攀了，對任蕊蕊也是小心翼翼，生怕怠慢了人家。好在，那天中午氣氛還算融洽。

任蕊蕊比李燦小兩歲，兩人早過了晚婚年齡，李廣泉夫婦抱孫心切，催著兩人趕快結婚。很快，李燦帶回準岳母的指令，結婚可以，但李家必須準備一套120平米以上的婚房。親家提的條件頓時讓李廣泉愁腸百結，他和妻子現在住的房子110平米左右，是單位去年剛分的集資房，三房一廳，作為婚房也過得去。

李廣泉本打算兒子結婚后，他和老伴與兒子兒媳一起過。現在看來，未來的親家不同意，準兒媳更不會同意。果然，任蕊蕊回應說，和老人住一起不方便，她想和李燦過二人世界。

房子的事情讓李廣泉和老伴寢食難安，如果再準備一套120平米左右的婚房，按石家莊市商品房售價，至少得70萬左右。李廣泉的單位效益是不錯，可老伴單位不景氣，內退后每月僅領1000元錢工資。目前住的房子兩年前交了十多萬元的集資款，老兩口的積蓄也所剩不多了。兒子李燦上班沒幾年，手里存款不多，再買套大房子也不現實。

那天晚上，李廣泉愁得一個勁地抽悶煙，平時他很少喝酒，煙癮一直很大，老伴經常嘮叨他戒煙，可他總是戒不了。臨近午夜，李廣泉腦子里迸出一個主意，他推醒老伴，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他想把目前所住的這套新房讓給兒子做婚房，他和老伴再籌錢買套二手的小房子對付著住。嚴佩蘭覺得這辦法不錯。

征得任蕊蕊父母的同意，李廣泉和老伴開始四處物色符合條件的二手房。通過中介，他們很快找到了一套50多平米的二手房。這套房子房齡稍長，地段較偏，房價僅20萬元左右。李廣泉和老伴有十萬元的積蓄，他又東拼西湊了十萬元，總算把房款湊齊了。隨后，他們辦理了過戶手續。

看著父母為了自己，被擠到了破舊而又偏遠的小房子里，李燦很過意不去。李廣泉安慰兒子說：“我和你媽都是吃苦過來的，有房子住就行了，只要你們能過上好日子，我和你媽就高興！”

父母搬走后，李燦把房子精心裝修了一番，前前后后共花費了7萬多元。李燦僅有4萬元的積蓄，裝修款還有3萬多元的缺口，看到內向不善交際的兒子愁眉不展，李廣泉把祖傳的一件瓷器拿到古玩市場，賣了將近兩萬元，又找親戚借了些，湊夠三萬元給了兒子。

雙方父母見了一次面，把兩個孩子的婚期定在2011年6月18日。任蕊蕊的母親強調說，兩個孩子的新房算是收拾好了，但終身大事也只有這么一次，一定要把婚事辦得體面風光。

為兒婚事節衣縮食

婚房裝修好了，婚期定下來了，李廣泉老兩口并沒輕松多少。任蕊蕊的母親說，除了將來給女兒買輛15萬元左右的汽車做陪嫁以及贊助他們蜜月旅游外，其他的各項支出都要由男方負擔。

李廣泉戴上老花鏡，和老伴坐在桌子前，把兒子婚禮需要的各項花費列了個清單，從置齊新房內的家具家電，到拍婚紗照，買金銀首飾，租花車、請司儀以及婚宴酒席等林林總總的項目，沒有20萬元是拿不下來的。為了給兒子結婚添磚加瓦，從那天開始，李廣泉和老伴開始過起了精打細算的日子。李廣泉原來抽五元一包的香煙，現在降到了兩元一包。為了多節省些錢，老兩口連肉也很少吃了，買菜時也專門在收攤前去買。路上遇到被人丟棄的飲料瓶，也撿起來帶回家攢著賣掉。

除了節流外，嚴佩蘭還想出了開源的辦法。她到一家商場攬了個保潔工的活兒，每月能掙七八百元的工資，李廣泉在單位也是有加班機會不放過。2011年春節期間，趁著各大商場商品促銷力度大的機會，李燦拉著任蕊蕊置齊了新房內的全部家具家電，共花費近7萬元，其中有兩萬元是父母省吃儉用以及母親當保潔工掙來的。

看著兒子的新房漸漸像模像樣了，李廣泉和老伴非常欣慰。隨著婚期的一天天臨近，他們卻看到兒子的眉頭越皺越緊。

2011年5月8日那天晚上，李廣泉和老伴正要睡覺，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電話號碼是兒子的，聲音卻是個陌生男人，對方說你的兒子喝得爛醉，現在躺在一個路口的花壇邊，他隨身帶著皮包等東西，你們快點過來吧！

李廣泉聽后大驚，兒子一向很少喝酒，今天是怎么了？聯想到近來他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他和老伴更擔心了。隨后，老兩口打的趕到陌生人所說的那個路口，果然看到爛醉如泥的李燦，以及守護在他身邊的好心人。那個40多歲的男子說，我看到他喝得太多了，躺在這里不省人事，又帶著皮包等東西，怕被人給拿走了，就找到他的手機，看到手機里儲存著“老爸”的號碼，就給你們打了電話。

李廣泉對好心人千恩萬謝，并在那個男子的協助下，把兒子抬上出租車，帶回到了家里。第二天上午，李燦終于醒來了。在父母的催問下，他說出了醉酒的緣由。

按照計劃，李燦帶著任蕊蕊購買首飾和拍攝婚妙照，任蕊蕊看中了一個價值15000多元的鉆戒，拍攝婚妙照也要照8000多元的那種。李燦囊中羞澀，勸任蕊蕊不要太奢侈了，過得去就行。任蕊蕊吵著說，一輩子就這一次絕不將就，兩人為此鬧得不可開交，任蕊蕊甚至拋出了不同意就分手的話，讓李燦非常痛苦。

李廣泉聽兒子說了事情的經過，心里有些難過，無論如何，只有這么一個兒子，再怎么難也得撐下來！

李廣泉和妻子再次核算了一下，要把兒媳婦娶回家，還得花不少錢，親友鄰居也都借過了，不如到銀行貸十萬塊錢的款算了，反正他和老伴都有份固定的收入，貸了款可以慢慢還。李燦聽了父母的想法，覺得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接下來，李燦跑了幾家銀行詢問貸款的事情，卻處處碰壁。李廣泉得知兒子貸款受阻，也急得不行，煙抽得也更兇了。

婚禮之后老父自盡

李廣泉看著兒子無精打采的樣子，心里怎一個“急”字了得。突然，他想起自己在高碑店老家有個堂兄，近幾年承包魚塘發了財，找他借錢興許能行。為了兒子的婚事，只有硬著頭皮上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廣泉就坐車回了老家。看到在省城的堂弟提著禮物登門，堂兄不無揶喻地說：“喲，廣泉，你咋會想起哥了，日頭從西邊出來了吧？”李廣泉訕訕地笑著，然后說明了來意，堂兄倒也爽快，說侄子結婚是大事，我這個大伯肯定幫忙，借給你五萬吧。把錢交給他時，還不無嘲弄地說：“看來大城市并不好混，連兒媳婦都娶不起，還不如我這養魚的！”一席話說得李廣泉面紅耳赤。

從老家回來，李廣泉把這5萬塊錢交給了兒子。諸事辦妥，只剩下預訂婚宴這一項了。預定什么樣的酒店，任蕊蕊的父母同樣有指示，必須三星級以上，三星級酒店每桌宴席要800元左右，雙方核算了一下來賓數量，初步定為16桌，每桌菜金加上酒水，至少也得1200元左右，這樣算下來，一場婚宴舉辦下來，至少要兩萬元左右。李廣泉想到一個辦法，對李燦說：“這筆錢咱可以先借出來，婚宴過后用收的禮金來還。”李燦點頭同意了。

兩天后，李燦一臉無奈地對父母說，任蕊蕊的媽媽不但不同意用禮金還債，還說婚禮當天男女兩方的禮金各收各的，她爸媽的朋友多，都是有頭有臉的，將來還人情也是他們還。李廣泉斬釘截鐵地對兒子說，禮錢他們收他們的，咱們收咱們的。在一個老鄰居的建議下，他托人以月息三分的利率向一個生意人借了兩萬塊錢，送到了兒子的手里。

2011年6月18日，李燦和任蕊蕊婚禮準時進行，在婚慶公司的打理下，現場熱烈而隆重，李廣泉和老伴滿臉喜氣地穿梭在來賓中間，老兩口接受完新郎新娘的拜謝，奉上紅包后，李廣泉終于松了口氣。這時，他覺得頭有些暈，一口鮮血吐了出來。李廣泉捶著胸口說：“這幾天精神太緊張了，過了這一關就好了！”嚴佩蘭堅決地說：“孩子的事辦完了，明天說啥也得到醫院檢查檢查！”

舉行婚禮后的第二天，李燦和妻子在岳父母的贊助下，飛到云南旅游度蜜月。嚴佩蘭拖著老伴去了省人民醫院，醫生給他做了肺部CT，確診為肺癌晚期。

知道老伴的病癥后，嚴佩蘭一下癱到了椅子上，李廣泉也很頹喪，他喃喃地說：“看來，我是熬不到抱孫子了，這就是命啊！”醫生讓他趕緊住院進行保守治療，說如果治療效果好，可以多活幾年，李廣泉說讓他回去想想。

2011年6月23日夜里，嚴佩蘭和老伴說了半宿話，她剛睡著一會兒，就被客廳里“咕咚”一聲驚醒了，她一摸丈夫不在身邊，頓感不妙，奔到客廳打開吊燈，發現丈夫已經倒在地板上，電視機旁邊的電源插口有一截半裸的導線，她一下明白了，丈夫觸電自殺了！探探鼻息，丈夫已沒有了氣息。

嚴佩蘭看到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丈夫留下的遺言：“小燦，爸爸走了，照顧好你媽，結婚欠的債只能你還了，孫子也抱不成了，這也是命啊！”

嚴佩蘭清楚，丈夫不想連累家人，才選擇走了絕路，她哭著給在云南旅游的兒子打了電話，李燦和妻子匆匆趕回石家莊，當他看到爸爸的遺言，了解到爸爸自殺的經過后，不禁悲痛欲絕，昏倒在地。

李燦醒來后，胡言亂語滿口瘋話，不吃不喝。醫生診斷他性格內向，長期處于壓抑狀態，父親的死讓他大受刺激，有精神分裂癥狀，必須住院治療。

短短幾天，嚴佩蘭失去了相濡以沫的丈夫，李燦失去了慈愛的老父，一家人本該幸福、甜美的生活戛然而止。可以肯定的是，在婚禮越來越豪華，離婚率卻節節攀升的今天，這樣的悲劇還在我們身邊不知疲倦地上演著。

編后話：

中國婚博會組委會所作2009—2010年全國結婚消費調查問卷數據顯明，在我國許多大中城市，青年男女結婚平均花費近60萬元。解放日報2011年11月，對 “上海年輕人結婚成本”進行了調查，包括買房、買車、婚禮、婚戒在內，需要120萬元左右。顯然，大部分新人在結婚前是不可能有這么多積蓄的，調查表明，100人里僅6個人不靠父母，所以，結婚“劫”窮父母的事屢見不鮮。有不少父母為給兒女舉辦體面的婚禮背上巨債，讓他們的晚年不堪重負。

與此同時，由于傳統的觀念，男方背負著更大的經濟壓力，男方的父母則不再是“養兒防老”，而是“養兒致貧”。其實，有條件的女方父母也可以為結婚做貢獻。但是，我們更期待那些簡樸時尚、不再啃老的婚姻觀念能成為現代男女的首選。

責編/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