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爽
[摘要]抗爭政治以各種形式呈現出來,并在無形中影響著政治認同。中國的抗爭政治是常態社會下的正常現象,在短期內可能會有弱化政治認同的危險,但從長遠的角度看,抗爭政治是有積極作用的。只要黨和國家以正常的心態處之,努力解決各種民生問題,不僅能發揮抗爭政治的積極作用,而且能進一步強化政治認同。
[關鍵詞]抗爭政治;影響;政治認同
[中圖分類號]D616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 — 2234(2012)02 — 0025 — 03
一、概念的界定
(一)抗爭政治
抗爭政治是伴隨著對社會運動的研究而出現的,最早是由查爾斯·蒂利等人提出。在這之前,大多數學者對社會運動、集體抗議的研究要么基于經濟決定的經濟學解釋,要么基于“挫折-攻擊”理論的心理學解釋。由于上述理論的基礎是對個人心理和行為模式的分析,無法在個體與集體行動邏輯之間建立關聯,為了彌補這個缺陷,蒂利等人開始嘗試構建能夠解釋集體行動模式的分析框架。1996年,查爾斯·蒂利、麥克亞當和塔羅發表了題為“圖繪抗爭政治”的文章,并在此基礎上形成了《抗爭的動力》和《抗爭政治》兩本著作。在文中,蒂利等人認為抗爭政治是“發生在提出要求者(makers of claims)和他們的要求對象(objects)間偶爾發生的、公眾的、集體的相互作用。這種相互作用發生在(1)至少某一政府是提出要求者或被要求的對象,或者是要求的贊成方,(2)所提出的要求一旦實現,將會影響到提出要求者中至少一方的利益時。”蒂利認為,“抗爭政治是抗爭、集體行動與政治的交匯”。他們以“抗爭”取代了社會運動、革命、民族主義運動等集體行動的形式,將抗爭與政治聯系了起來,突出國家在抗爭中的作用,并強調抗爭是政治性的。
抗爭政治是政治學研究中不可忽視的領域,但由于政治上的敏感性,學界的研究相對欠缺,現有的研究也大多基于蒂利等人的抗爭政治理論。本文所指的抗爭政治就是蒂利等人所定義的抗爭政治概念。
(二)政治認同
美國政治學家威爾特·A·羅森堡姆在1979年出版的《政治文化》一書中提出,“政治認同,是指一個人感覺他屬于什么政治單位(國家、民族、城鎮、區域)地理區域和團體,在某些重要的主觀意識上,此是他自己的社會認同的一部分,特別地,這些認同包括那些他感覺要強烈效忠、盡義務或責任的單位和團體。”
在《中國公民政治社會化問題研究》一書中馬振清認為:“政治認同,是指人們在社會政治生活中產生的一種情感和意識上的歸屬感,它與人們的心理活動有著密切的聯系。在政治社會化過程中,人們依據一定的政治態度、政治目標確定自己的身份,把自己看作是某一政黨的成員、某一政治過程的參與者或某一政治信念的追求者等等,并自覺以組織及過程的要求來規范自己的政治行為,與這個政治組織保持一致,支持這個組織的路線、方針、政策”。
孔永德認為:“政治認同是人們從內心深處產生的一種對所屬政治系統情感上的歸屬感或依附感,政治認同本質上是社會公眾對政治權力的信任、對政治價值的信仰。”
關于政治認同的界定觀點不一,綜合觀之,政治認同是一種政治態度,指的是在社會政治生活中,政治主體(個人、群體)對政治客體(政治組織、政治制度等)產生的一種情感和意識上的歸屬感。它與政治合法性、政治穩定密切相關。具體來說,政治認同主要包括:一是對國家本身的認同;二是對國家政治體系(包括國家性質、國家基本制度、政黨制度等)的認同;三是對法律和政策的認同;四是對政治信仰和政治倫理(比如執政黨的先進性、社會公平和正義等)的認同;五是對政治人物(包括國家領導人、政府官員等)的認同。
政治認同是合法性的前提,也是社會維系和發展的基礎。20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的抗爭事件發生的頻率和影響力在不斷增長,近幾年來中國社會發生的一系列民眾抗議活動更是鬧得沸沸揚揚。于是,很多人開始擔憂中國的政治認同早已開始弱化并將呈更加弱化的趨勢,甚至會導致黨和國家權威的喪失。的確,現有的狀況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政治認同,但這種弱化和繼續惡化的程度是否像人們所擔憂的那樣,有待進一步的觀察和思考。抗爭政治涉及的范圍廣泛,本文就僅從政治認同的視角切入,深入分析目前中國的抗爭政治狀況,并試圖解釋當代中國的抗爭政治是不是必然導致政治認同的弱化。
二、當代中國抗爭政治的類型及原因分析
(一)當代中國抗爭政治的類型
在中國的語境中,一般采用群體性事件、集體維權、依法抗爭、以理抗爭等來描述社會抗爭行為,對抗爭政治的界定比較模糊。綜合近年來的社會抗爭行為,于建嶸把當代中國的抗爭政治劃分為三種類型:
第一種類型是以爭取自身利益和權利為目標的維權抗爭。此種類型又可以分為兩類:一是抗爭主體通過法律或體制內渠道抗爭;二是在法律或體制內抗爭無果情況下,采取體制外的抗爭形式,如群體性突發事件。
第二種類型是以社會泄憤為主的群體行動。指的是“大多數參與者與事件本身沒有直接的利益關系,主要是表達對社會的不滿,以發泄為主的一種‘泄憤沖突。”
第三種類型是各種有組織的犯罪活動。本文所指的犯罪活動不是廣義上的,而是指在抗爭政治之下的犯罪活動,主要是在抗爭無果或直接出于對社會的強烈不滿之下組織犯罪,是更為極端的社會泄憤。
就中國目前的情況看,第一種類型的抗爭居多,后兩種類型有逐步增加的趨勢。無論是哪種形式的抗爭,都對中國社會產生影響。因此,有必要進一步分析當前中國抗爭政治多發的原因。
(二)當代中國抗爭政治的原因
1.中國轉型期的特殊環境
中國社會多發與頻發的抗爭行為,與社會結構的轉型息息相關。主要體現在:
第一,社會結構轉型意味著經濟利益的重新分配,由于資源的有限、需求的多樣,在有限時間內的新的利益分配方式無法滿足所有人的期望。當期望與現實產生落差,人們就開始形成不滿。有了表達不滿的需要,抗爭政治發生的內在驅動力就形成了。
第二,中國社會轉型是雙軌交織的過程,既面臨復雜的社會轉型的任務,同時又面臨體制轉軌的使命。在體制轉軌中,民眾對現有體制的期望與體制所能滿足其要求的實際狀況之間產生張力,人們沒有表達不滿的足夠的空間和有效的渠道。當這種不滿在表達的過程中被不斷激化時,抗爭行為的發生就成了可能。
第三,中國社會在轉型過程中,人們的相對剝奪感逐漸增強。例如,貧富差距的進一步擴大;“城市化過程中對農民的雙重剝奪”;“社會轉型沒有破解傳統的二元社會根基,反而演變成三元社會結構”等,這諸多的現象必然引發人們的不滿和怨憤,產生許多不穩定的因素。
2.政府失靈與政府不作為
相比底層民眾的貧困和不滿,政府的壟斷和自利卻使政府在發展的過程中頻頻獲益,加上各種尋租活動及腐敗現象的發生,這都在無形中破壞著政府的形象和權威,并在一定程度上使政府信任缺失。另政府的不作為使民眾的利益受損,且利益受損后無訴求的渠道或渠道受阻,更激化民眾的不滿,如相關法律法規的缺失使民眾缺乏表達利益的空間和渠道;信訪工作不到位使民眾利益表達的渠道受阻;政務不公開使民眾缺少對政府的信任;社會財富分配不合理與協調治理滯后,增加民眾對政府的怨恨,等等。政府的不作為或作為不到位使大部分民眾利益受損后無法通過體制內渠道維護自身利益,于是他們被迫從體制外尋求渠道,在一定程度上滋生了各種抗爭活動。
3.經濟全球化和信息技術的發展
經濟全球化和信息技術發展的今天,人們通過各種渠道了解甚至是接觸西方發達國家,在各國文化的影響下,人們極易比較中國與其他國家的差異,心理的落差會使人們增加對政府和社會的不滿,這成為泄憤事件的誘因之一。
信息技術的發展和傳遞影響著幾乎每一個人,在抗爭政治中發揮著巨大的作用。它在傳遞信息的同時,還改變著人們的政治參與和抗爭的形式。在互聯網普及的社會,人們通過微博、論壇等交流平臺,進行虛擬世界的抗爭,并逐步建立了與現實抗爭的聯系,如進行網絡維權等。信息技術造就了社會網絡的不斷擴大,吸引了更多的人參與其中。當人們在現實中無法表達不滿時,就會借助各種網絡虛擬平臺表達訴求,寄希望于這種虛擬影響慢慢擴大,最終影響現實的生活。我們看到,網絡抗爭在今天起著越來越大的影響。
4.公民意識的提高
隨著社會和經濟的發展,公民的民主和平等意識逐漸增強,政治參與的需求和能力也逐步提高。當利益受損時,不再是忍讓,而是采取各種方式和手段爭取和維護自身利益,從“依法抗爭”、“以理抗爭”、“以法抗爭”甚至是“作為武器的弱者身份”到“以身抗爭”,無不體現了人們抗爭的信念和決心。社會弱者并不必然在任何時候都是弱者,當他們覺醒的時候也會使自己變得強大。因此,公民意識的提高是當代中國抗爭事件頻發的重要原因之一。
三、當代中國抗爭政治的影響及應對——基于政治認同的分析
首先,社會轉型是任何一個國家在現代化過程中都必須面臨的問題,西方發達國家所經歷的社會轉型歷程帶有一些共性的現象:“一是當一個國家處在社會轉型期,整個社會騷動不安,不穩定的因素大大增加;二是社會成員格外關注自身的經濟利益,用中國人的話來說,就是想擠入家庭現代化的第一班車,誰也不甘落后,從而引發一系列的利益矛盾和利益紛爭;三是社會犯罪率急劇上升,政府維護社會秩序的難度加大、成本上升;四是政府官員最容易在社會轉型期出現明顯的腐敗現象,動用手中的權力搞尋租活動。”因此,中國目前所面臨的頻發的抗爭活動,發達國家曾經也出現過。處于不同發展階段的兩國不具有可比性,單純用西方發達國家的標準來評價中國的現狀是不可取的。我們還應清醒認識到,目前中國的抗爭現狀并不比發達國家同時期的狀況差,我們還有很多發展的空間。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中國多發的抗爭政治是轉型期的正常現象,雖然是不穩定的因素,但并不必然會帶來政治認同的下降。
其次,從抗爭政治本身來看,抗爭政治不是一種社會病態,而是與常規政治相對應的政治形態。中國是常態國家,須以正常的心態對待抗爭政治。“抗爭政治的結果要么被鎮壓,要么被同化,前者出現于封閉的體制中,保守勢力不愿意通抗爭勢力妥協,后者出現于開放的體制中,體制內主導精英愿意妥協并通過談判和部分利益的實現把抗爭者接納到體制內。”中國現有的體制雖然不能說是開放,但也不是封閉的體制,而是出于封閉到開放的過渡階段。以什么態度和方式對待抗爭政治是關鍵,這就要求執政者正視社會各群體的利益訴求,正確認識抗爭活動的積極意義,以積極解決抗爭的問題替代高壓方式的排斥。如果國家的方式得當,不僅不會弱化政治認同,在某種程度上還會強化政治認同。因為當下的中國雖然存在多種抗爭類型,但主要的抗爭類型還是爭取自身權益,當引發抗爭的問題得到解決,抗爭便宣告結束。如果黨和政府在這一過程中關注民生,解決和維護好人民的利益,還會使民眾增加對政府的信任和贊許,從而強化政治認同。當然,這里并不是主張黨和國家放縱各種形式的抗爭行為,若抗爭行為是違法甚至是嚴重危害社會穩定的,應該適時采取強制和鎮壓的手段。
第三,從民主政治發展方向來看,抗爭政治的存在在某種程度上預示著政治發展的動力和活力。我們的目標是建設民主政治,而真正民主的社會是允許存在反對甚至是抵抗意見的。通過政治抗爭來表達民眾的利益訴求,維護自身的合法權益,是當今中國解決沖突、維護穩定的需要,也是民主的體現。并且抗爭行為也會進一步推進公民意識和權利意識,促進公民的政治參與,催生和壯大公民社會的力量。同時,公民參與抗爭的過程,也培訓自身參政能力和意識,增強民主技能的過程。抗爭政治是推動民主發展進程的,而我國的政治也是朝著民主政治的方向發展。從長遠來看,抗爭政治并不會弱化政治認同。
第四,從黨和政府方面分析,抗爭政治孕育著改革的機會,抗爭活動的出現和頻發刺激著執政者的神經,對執政者來說也是一種沖擊。黨和政府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一方面不得不通過制度創新和制度改革來應對抗爭,另一方面也會對自身問題認識更深,會意識到體制、制度等的不合理,從而加緊力度完善自身。這樣來看,抗爭政治能夠推進政治制度的漸進變遷,以進一步適應社會的發展。
在應對抗爭政治的過程中,政府應加強與民眾的政治溝通,完善利益表達機制和整合政府自身行為。隨著制度改革的推進,國家制度化社會矛盾的能力才會不斷提高,那么抗爭政治引向極端的可能性就很小,社會會更加民主和穩定。在民主和穩定的社會中,人們更愿意支持現有秩序、與現有權威保持良好的關系,維護自身利益。
綜上所述,中國目前頻發的抗爭政治,在某種程度上有弱化政治認同的危險,但這種弱化程度和趨勢并不像人們所想的那么狹隘和嚴重。抗爭政治在一定意義上是有積極作用的,只是這些積極作用是在事件中逐步積累的。我們目前所處的正是積累的階段,不能悲觀地斷定抗爭政治是不好的因素,會弱化政治認同。當然,抗爭政治在短期內確實會使政治認同呈下降的趨勢。但從長遠的角度分析,如果國家能以正常的心態對待抗爭活動,那么抗爭政治不但不會弱化政治認同,反而會強化政治認同。但如果國家以強制和高壓的手段鎮壓抗爭活動,那么不僅不能發揮抗爭的積極作用,而且抗爭事件還會向極端的方向發展。因此,我們不能盲目的認定抗爭政治會弱化政治認同,也不能在抗爭政治面前保持盲目的樂觀。在現實政治生活中,我們一方面要盡量增強已經開始弱化的政治認同,另一方面也要正確看待各種抗爭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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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馮延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