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芳琴
[摘要]王夫之的經濟倫理思想以“理寓欲中”為基礎,以“自謀其生”旨歸,以“恒利久遠”為目的,以“儉奢有度”為重心,反映了明清商品經濟發展和市民階層的要求,包含著民主思想的萌芽,具有近代啟蒙主義經濟倫理思想的色彩,對現代和諧社會的建構具有十分重要的現代意義。
[關鍵詞]王夫之;經濟倫理思想;現代意義
[中圖分類號]B249.2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 — 2234(2012)02 — 0039 — 03
王夫之(公元1619—1692年),字而農,湖南衡陽人,因晚年隱居于湖南衡陽石船山,杜門著書,學者稱其船山先生。他一生涉獵極廣,學識淵博,在中國思想史上的主要成就是在哲學方面,而他的倫理思想是和其精湛的哲學思想緊密相聯。他對我國古代倫理思想發展中的諸多重大理論問題都進行了深入探討,并給予了批判性總結。王夫之在經濟倫理方面也有許多獨到的見解和思想,對于現代和諧社會的建構具有十分積極的現實啟迪意義。
一、王夫之的經濟倫理思想
王夫之作為一個中小地主階級的思想家,仍然陷在“天人關系”的舊框架之中,仍然受著封建傳統觀念的束縛,但是其經濟倫理思想反映了明清之際市民階層的要求和商品經濟的發展,包含著一些民主思想的萌芽,具有近代啟蒙主義的色彩。
(一)“理寓欲中”——經濟倫理思想的起點
在中國倫理思想史上,“理欲之辨” 、“義利之爭”是中國傳統哲學所無法繞開的經典命題之一,也是宋明以來中國倫理學的主題之一。爭論所及,實際上是道德同社會物質生活的關系問題。宋明道學家將“理”與“欲”完全對立起來,王夫之對此并不贊同,他認為“理”與“欲”均屬于人所固有的東西,“理寓欲中”,王夫之以此作為其經濟倫理思想展開的前提和起點。
王夫之首先提出“無其器則無其道”的命題,認為道德倫常并非如道學家所言的未有天地之前就永恒存在的“天下之定理”,而是人類進化到一定階段的產物。在王夫之看來,道德關系、禮樂教化的產生與發展具有客觀的必然性。而這種客觀必然性與人類的物質生活狀況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王夫之的這種思想有力地批判了宋明道學家的封建蒙昧主義和復古主義。
在王夫之看來,“人欲”,就是基于生理心理的人類的共同的基本物質生活要求。人類共同的物質生活欲求是道德原則和規范的基礎和實在內容。他將天理寓于欲中,承認人欲的合理性和普遍性,肯定人欲在生活實踐中的積極作用。但是不同的個體有不同的欲望,好惡利益有巨大差別,所以需要進行調節,使大家的公欲(欲望)得到滿足,道德準則就此而產生。
接著王夫之提出“以義制利”、“以理導欲”的主張,指出“義即理,利即欲”,義利關系就是理欲關系。根據公私輕重,王夫之將“義”分成三個不同的層次:“一人之正義”、“一時之大義”和“古今之通義”。三者之間既相互聯系,又相互區別。在他看來,公私是相比較而存在的,公重私輕。一般來說,應以“古今之通義”為“天下之大公”。三個層次必須以“天下之大公”為自身合理性的依據。〔1〕
王夫之認為“利”分為“公利”和“私利”,“欲”則存在“公欲”和“私欲”之分。如果一個人只追求個人私利,就可能違背道德要求,以至廉恥喪盡,到頭來必然遭害,所以必須“以義制利”,必須打破一己之利的界限,從整個社會來考慮。就理欲關系來說,必須“以理節欲”,用道德原則來限制人們的“私欲”。
王夫之的“理寓欲中”的理欲觀揭示了道德同社會物質生活的辯證關系,肯定了“各得其欲”就是“天理”,反映了“大賈富民”擺脫封建束縛的愿望,否定了宋明道學的“存天理,滅人欲”的封建禁欲主義的道德說教。這些思想閃耀著理性主義的光輝。
(二)“自謀其生”——經濟倫理思想的旨歸
王夫之將“理欲義利之辨”的觀點和思維方式用來觀察和研究經濟問題,提出了許多具有近代啟蒙價值的經濟倫理思想,其中“自謀其生”的自謀論就是其經濟倫理思想的旨歸。
王夫之首先肯定了土地私有制度存在的合理性。他認為,土地作為一種生產資料是“天地之固有”,所以不能為“王者”一人所私有和壟斷。他說:“天無可分,地無可割,王者雖為天之子,天地豈得而私之,而敢貪天地固然之博厚以割裂為己土乎?” 〔2〕王夫之在這里借“天”的權威性來確立土地私有制的合理性,其價值取向趨近于:私有財產神圣不可侵犯,對私有財產的保障確能激發每一個人追求財富的沖動,促進經濟的發展,同時,對私有財產的法律保障是個人自由和政治民主的必要前提。
王夫之認為,盡管土地應該私有,但不同的人所私有到的土地數量是不相等的。因為土地是人類維護生存和發展的物質基礎,對這種資源的開發和利用取決于人的能力,人的能力由于先天和后天兩方面情況不同而存在著個體差異。而這種個體能力差異的存在正是他們對于土地這一生產資料占有之不同的合理性證明所在。〔3〕
在土地的差異性占有上,王夫之提出“上之謀之不如其自謀”的命題,主張“自謀論”。所謂“自謀論”,是指人皆有“自謀其生”的本能,天地之大,山澤之富,只要人們肯用力去經營它,就沒有被餓死的道理。每個人都有求生存的自然本能,都有追求私人利益的動機,都有自謀其生的能力。如果這一切都強行納入政府計劃,由政府來為民眾謀生計,就會松懈人們自謀其生的斗志,勢必導致普遍貧窮、甚至連溫飽都難以維持的狀況。〔4〕所以,作為統治者“勿憂人之無以自給也,藉其終不可給,抑必將改圖而求所以生” 〔5〕。所以歷史上王者的“授田”之舉、“均田”之策都非良策,定會導致“相傾相怨以成乎大亂”的局面。王夫之的“自謀論”實際上仍然是為土地差別占有提供一種倫理的辯護。〔6〕
王夫之強調老百姓“自謀其生”,并不意味著統治者要“無為而治”。他認為,作為勞心者的統治者應該為勞力者的老百姓的“自謀其生”提供一種寬松的制度環境,良好的制度安排可以起到很好的保障作用。在制度設計上,王夫之主張原則上必然崇尚公平正義,堅持標準的同一性,不因利害關系的輕重而失去應有的態度,不因人際關系的厚薄而妨礙正當的對待,要超越世俗的親疏尊卑界限。它要求在道德面前人人平等,每個人的合法權益都應該得到保護。〔7〕
(三)“恒利久遠”——經濟倫理思想的目的
王夫之充分肯定商業對于國民經濟的發展作用。他認為商業經濟乃“立國之資”,反對專制主義的超經濟掠奪對商品經濟的摧殘。他認為要使商業有序發展,就必須打破地區之間的貿易壁壘,通過自由貿易來促進商品流通,通過遵循商業倫理原則,打破行業壟斷以追求恒利久遠。這是其經濟倫理思想的目的。
王夫之認為,商業不僅有利于商品貨幣的流通,而且有利于貧弱之間的相互幫助,特別是在災荒之際,商業借貸可以周濟窮人。所以凡是阻礙商業發展的行徑都令他極為不滿。他強烈呼吁:“故懲墨吏,紓富民,而后國可得而息也。” 〔8〕“墨吏”即貪官污吏,他們不單從“單貧”者那里搜刮不多的錢財,還從商賈那里不擇手段地巧取豪奪。這種行徑嚴重阻礙了商業的正常流通,加劇了整個社會的貧困。王夫之堅決主張嚴厲打擊這些貪官污吏,保障大賈富民的合法利益以利其開展正常的經濟活動,只有這樣才能使經濟得以復蘇,國家才可免于貧困和動亂。
閉關自守的政策同樣會不利于商業貿易的發展,所以王夫之主張打破地區之間的貿易壁壘,鼓勵自由貿易。他認為人們推向市場的商品都是滿足自己生活所需之后的剩余產品,“此之有余,則彼固有所不足矣” 〔9〕,反之亦然,這樣彼此之間應該互通有無,所以那種嚴禁物質進行對外交流的做法是一種“自困之術也,而抑有害機伏焉” 〔10〕。所以允許自由貿易,讓老百姓將剩余產品拿到市場上去銷售,才能實現其價值,才能使人民真正地擺脫貧困,使社會安定有序。〔11〕
王夫之的商業倫理思想存在著極為矛盾的一面:一方面主張通過自由貿易、商品的自由流通來促進商業的發展;另一方面在倫理上又鄙視商人的經濟行為。因為商人助長了貪官污吏暴君的揮霍浪費之風,將大部分社會財富消耗在聲色玩樂之中,而暴君污吏必定給商人更多發財致富的機會以示回報,這樣就形成了官商勾結、相互借勢以謀取私利的局面。從商人的角度來看,由于財富的獲得相當容易,所以不知愛惜,奢靡之風盛行,從而敗壞了道德風俗,所以政府對待商人的態度應該是從限制商人的高消費行為來打擊商人。〔12〕
王夫之認為如果禁止地區之間的自由貿易,商人中的“狡者”可以因此獲致暴利而富甲天下。他將商人通過與官府勾結而壟斷某行業的經營而獲取的利潤為“奸利”,奸利是不可持久的,商人應追求“恒利”,即長遠利益。商人獲取“恒利”的根本途徑應是平等經商、自由經商、誠實經商和合法經商,這也是商業的倫理原則所在。
(四)“儉奢有度”——經濟倫理思想的重心
理欲觀涉及道德規范與物質欲望之間的關系,不僅同倫理學基本問題有著密切的聯系,是中國古代倫理學的重要理論問題,而且構成消費倫理的邏輯起點。王夫之的消費倫理思想就是在理欲觀的基礎上,以“理欲合性” 思想為中軸,同時又是在對理欲觀的價值伸延和理論推擴中,在系統地辯證地探討節儉與奢侈的關系中形成的。
王夫之“儉奢有度”的消費倫理思想體現在是其經濟倫理思想中,并成為其經濟倫理思想的重心,表征著當時人們的消費水平以及對消費倫理的理性認識,反映著他對消費道德價值的深刻把握以及對消費行為的倫理見解,其辯證的消費理念與消費價值模式,對于治療當今時代的消費異化和自我欲望的膨脹仍然是一副良藥。
在中國古代經濟倫理思想中,儉奢觀一直是一個很重要的論題,關涉到對節儉和奢侈的認識和評價。中國古代占主導地位的是崇儉斥奢論,當然也有個別言論是反對節儉崇尚奢侈的。王夫之秉承了“尚儉”的傳統,肯定了作為傳統美德的節儉的內在價值,認為節儉的美德是興家富國的重要精神能源,表現了人們對勞動成果和社會財富的珍愛,而奢華是不珍重勞動成果和社會財富的表現。財富的創造需要勤勞,財富的積累需要節儉,但他認為節儉的目的是為了自己必要時的“奢”,他主張節儉有度,揭示了過度節儉的流弊。王夫之認為,過度節儉意味著在財富消費上的吝嗇,而過度吝嗇會導致過分貪利而不知滿足,從而會導致許多達官貴人和豪強拼命將財富聚斂于其門下,或者被揮霍浪費,或者被藏之地下,或者被張揚炫耀,不能充分地實現財富的社會價值。財富不被用于社會的擴大再生產,這必將影響社會經濟的發展,導致人民群眾的正常消費無法得到滿足,從而導致社會矛盾的惡化,以致于產生揭竿而起、發動暴亂等惡果。 〔13〕
王夫之辯證地揭示了節儉和奢侈二者的偏弊,但就二者的弊害程度而言,因為奢侈的人往往以揮霍浪費圖 “一時之觀美”,總是超越社會的道德標準和他的支付能力,而且常常干出傷風敗俗的事情;而節儉的人雖然有過分惜財之弊,但對于大分大倫則無甚傷害,所以應該說奢侈所帶來的弊遠高于節儉。王夫之反對吝嗇,反對儉以守財,反對侈多藏以取利的觀念,提倡消費,以利民生和經濟發展。
二、 王夫之經濟倫理思想的現代意義
王夫之的經濟倫理思想非常豐富,對于今天的和諧社會建構,對于現代社會的倫理道德建設均具有十分積極的現實意義。
第一,構建和諧社會應堅持人的需要的客觀性和合理性。人的需要是客觀的,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事實。構建和諧社會應堅持人的需要的客觀性和合理性。人的需要的滿足是社會發展的動力之一。 人的需要是有層次性的。馬克思主義的創始人把人的需要分為生存需要、享樂需要和發展需要。馬斯洛將人的需要從低到高分為五個層次:生理需要、安全需要、歸屬和愛的需要、尊重需要和自我實現的需要。人們為了生活,首先就需要解決衣、食、住以及其他東西。當基本欲求得到滿足之后,人會追求更高層次的需要。人的需要是人的一項基本屬性。現代社會極其重視生產力和科學技術的發展,其最終目的是滿足人們日益增長的各種需要。目前我國社會的主要矛盾是落后的生產力和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需要之間的矛盾。所以重視人的需要具有深遠的現實意義。
第二,構建和諧社會應堅持儉奢有度,鼓勵正當而適度的消費。王夫之肯定適度節儉的價值,揭示了過分節儉的種種弊端,提倡正當而適度的消費,反對奢侈浪費。王夫之的經濟倫理思想對于今天我們身處的既要艱苦奮斗勤儉節約同時又要改善生活合理消費的當代社會,無疑具有重大而深刻的理論意義和現實意義。我們批判地繼承王夫之消費倫理思想的合理因素,對于建構融民族倫理精神于時代倫理精神之中的消費倫理思想,對于我們建設高度的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和消費倫理意義巨大。〔14〕我國正處于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創建和完善時期,市場經濟本質上說是一種需求導向型經濟,人們的欲望與需求是其發展的內在動力,所以適當刺激和滿足人們的消費需求,是能夠促進市場經濟的有序發展的。市場經濟的有序發展需要用良好的制度來規約,需要遵守一系列的道德規范,需要重建一種“人欲之大公”的社會道德環境,需要提升人的道德境界以適應人性發展和社會進步的要求。
第三,建構社會的倫理秩序應堅持義利并重。我們從王夫之的義利并重思想中得到的深刻啟迪就是:一個健全的社會應該使庶民百姓在享有物質生活利便的同時也能過有意義的精神生活。政府管理者應當時時關注老百姓物質利益的滿足,應當給老百姓帶來實實在在的物質利益和好處,而不應該只追求個人的物質利益。這種價值取向必然帶來老百姓對國家社會利益的維護與關注,而且只有尊重和關心了老百姓的個人利益,老百姓才有可能接受對其的道德教育。因此,要求老百姓講道義的正確方法就是政府管理者尊重和維護他們的物質利益。〔15〕
判斷一種經濟倫理思想是否具有現代意義,不是看它表面上對農商的態度,而是看它如何對待行政權力與社會經濟運作之間的關系。王夫之的經濟倫理思想表現了使社會經濟運作擺脫行政權力的過多干預的觀點,在學理上將中國傳統的經濟倫理思想提高到一個新的水平,在實踐上有利于我們正確處理義利關系,建構和諧社會,這種思想具有深遠的現實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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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馮延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