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興坤
二月二
龍抬頭,多雨水,宜播種
母親說著,就用豆禾燒成的柴灰
圍成糧囤,一個一個打滿院子
她種下豆子,麥子,谷子
把梯子越筑越高,站在二月
望樹梢的喜鵲窩,高處的天堂
炒煳的糖豆,硌掉了父親的槽牙
像喉嚨里那團火
他吐不出,硬往肚里咽
六月天,只掉汗,不下雨
紅薯地里父親把鋤頭當火鐮
打出一串星光,
搓著干枯的禾苗,按在煙鍋
把季節抽成了向往
出土的蚯蚓,干枯成一截瓜秧
父親眼前出現了龍的模樣
前年,屬龍的父親沒活過二月二
我替母親在田野里打囤,往下放梯子時
我恍惚看到幾十年前的那粒黃豆
長成了父親的胃部腫瘤
蹲在母親的糧囤里,直喊疼
一場雪覆蓋我的村莊
今夜,允許一陣風刮過我的村莊
允許一場雪,月光一樣
覆蓋我的村莊
一場雪,先覆蓋村頭的草垛
垛底蟋蟀已暗啞的歌聲,蟄伏的疼痛
再覆蓋干裂的井臺,井臺到家蜿蜒小路
突然的狗叫,急促的腳步聲
一場雪覆蓋了老屋的青瓦,斷裂的門檻
村外的一片枯草,也被一場雪覆蓋
枯草下父親的墳墓,祖先的磷火
晃動著老樹的身影
一場雪從月亮里飄下,覆蓋了
村莊夜空,點點星宿、流火
覆蓋了我曠世的孤獨、傷疼
允許一場雪,像我的一場思念
停在村莊的黎明,母親掃開門前小路
剪著一道傷疼
母親的掛鐘
木質的,老式北極星掛鐘
是母親的嫁妝,一只擺
磕磕絆絆,把您渡過幾十年的時光
一天四十八節鐘聲,平平仄仄
架起飄忽的梯子,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