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金事小,法治為大

陳鋼

資本市場呼喚徹底的法治，呼喚一個完善的投資者保護機制

新年已經到來，A股跌勢仍然沒有打住的意思，股民們翹首以盼的利好也出來了一些，比如RQFII進入市場，加大QFII入市力度，匯金和社保資金加大入市比例，強制分紅等等，但股市似乎對這些熟視無睹，很不給管理層面子，甚至比深陷債務危機的歐洲還要不如，究竟是什么原因讓這個全世界發展最快的國家股市如此萎靡不振呢？

問題的答案是制度，正是制度上的建設不給力，讓中國資本市場像一座高樓建設在一片沙灘上，看上去很美，實則很危險。

新上任的證監會主席郭樹清看到了資本市場制度上的缺失，上任伊始著手四大改革措施：敦促上市公司加大分紅力度；加大內幕交易以及違規違法措施查處力度；出臺創業板退市制度；引導長期資金入市等等。應當說，這些措施招招都觸及資本市場的根本問題，可謂針針見血，但仍然無法醫治好一蹶不振的股市，原因為何？主要是因為這些措施都只是觸及表面，但未能深入。首先，雖然倡導加大分紅力度，卻無法規定公司究竟以多大的力度分紅，每股分一塊是分，一毛也是分，差別可大了去了，如果沒有一些硬性規定，分紅只能是走走過場，上市公司還是重融資輕分紅，真正的價值理念難以樹立；其次，出臺創業板退市制度很好，但是畢竟只是針對創業板，對主板和中小板的垃圾股退市短期內難有約束作用，不過這一政策出臺已經是一大進步，市場相信，既然創業板已經出臺了，主板和中小板也不會太遠了，這個邏輯似乎已經在市場得以驗證，近期垃圾股跌停比比皆是，是一個好現象；再者，引導長期資金入市，雖然已經有200億RQFII通過審批，但是只能有20%進入股市，無異于杯水車薪，即使規模達到2000億元，其20%仍然太少太少。

話說回來，中國的股市真的差錢嗎？非也，銀行里面30萬億的居民儲蓄資金像個沒頭的蒼蠅一樣，無處可去，只好呆在銀行里頭收取微薄的利息，社保、養老金等等都規模無比龐大，同樣也只能買買國債聊以慰藉，難怪戴相龍一直都呼吁加大社保和養老金的入市力度。2011年中國遍地皆是高利貸，原因就在于人民都在為自己的資金尋找一個好的出處，也就是說，人民并不是不愿意投資，換句話說，現在的中國股市，缺的不是錢，而是信心。

如何能讓股民對市場有信心？這個問題當然很難解決，可以說是一個龐大的系統工程。但歸根結底是要建立起一個真正的“三公”市場，即公開、公平、公正的市場。即所有信息公開，對機構和中小股東一律平等，在法制源頭上能給予股民公正的待遇，這幾個方面，說起來容易，做起來相當之難，原因在于真正的“三公”市場是建立在完全的法治市場之上，拒絕任何人治或者官治。

迄今為止，全球公認的金融中心只有紐約、倫敦和香港，即使日本、德國、法國等GDP排名前列國家的資本市場都要靠邊站，更遑論GDP排名第二的中國，可見金融中心的地位和各國的經濟實力并不完全對等，原因為何？因為證券市場是一個虛擬市場，交易的不是實物而是合約，看不見也摸不著，相比于實物交易，風險要大很多，一個人在市場上買一件貨物，可以左摸摸右看看，貨比三家，很容易看出好壞，但金融合約這東西，不是一般投資者能比較得了的，拿股票為例，股票價格是一種放大器，其價值決定于未來多年公司現金流總和的折現值，充滿了臆測和想象，要讀懂上市公司，首先需要有專業會計知識，要能看得懂財務報告，需要有公正的會計事務所出具公正的財務報表，以保證財務報告不會被造假或者操縱，要有專業而且公正的評級機構相助，還要保證所有的投資者在信息知情權方面一律平等。股票尚且如此，基于股票之上的衍生品就更加需要對這些方面進行嚴格要求了。

所以金融市場的發展對于法治以及信息透明的要求非常高，這也是一些發達國家都難以誕生出強大的資本市場的原因。綜合來比較，主要是美、英、中國香港的法制建設極為完善，信息十分透明，對投資者的權益保護體系相當全面，有著眾多的評級機構，既有買方也有賣方的研究員，媒體也有著充分而且獨立的監督權，不會被政府和市場所左右，對于資金的自由進出不會加以管制，正是因為這種完善的體系，才可以滿足投資者的安全需求，進行放心大膽的交易，所以全世界的投資者才愿意集中到這些地方投資。也正是因為全球的投資者擁簇，全球優秀的上市公司才會聚集至這幾個地方，使得他們成為全球性的交易所。

反觀我國大陸的證券市場，除了在硬件方面做得不錯以外，軟性的條件都和這三大地方相去甚遠，比如我國股市內幕交易橫行，不管是機構還是個人投資者，都以打聽消息為樂事。造假比比皆是，而且造假者不會得到嚴厲制裁，違規成本極低。以最近的綠大地事件為例，可以充分反映出資本市場的問題所在，連續三年虧損的綠大地，靠造假虛增2.96億元營業收入成功上市，在眾多中介機構的幫忙造假之下，居然通過了證監會的上市審批，一次就募集到了3.46億元。事情敗露后，法院判處綠大地董事長3年有期徒刑，緩期4年執行，罰款綠大地公司400萬元。事后由地方政府安排地方企業出面重組綠大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且可笑的是，400萬元罰款是被政府沒收，投資者得不到任何補償。從綠大地事件可以看出幾點：首先中介機構起到的不是監督作用，而是幫著造假；二是證監會無法對造假者進行完全監督；三是目前的法律體系下，該類造假事件的最終審判者是地方法院，而地方法院從保護本地企業的角度出發，從輕判罰本地企業；四是在中國沒有保護投資者的機制；五是沒有對中介機構追究刑罰責任。完全可以相信，在這樣的判罰之下，任何人都會有動力去造假，因為造假的代價很低，然而收益卻會很高，原始股東或者創業者會獲得幾十倍的收益，中介機構可以從中獲取幾千萬的中介費，部分官員或許可以從中獲取巨額尋租，誰不愿意造假？

可以想象，如果中國的資本市場每年出現幾個綠大地這樣的事件，資本市場將無任何公信力可言，股票這種虛擬的金融合約將會成為投資者手中燙手的山芋，即使人們手中的錢再多也不會投入其中，這也是為何多年以來，中國股市一直無法上漲的根本原因，資本市場呼喚徹底的法治，呼喚一部更加嚴厲的證券法出臺，呼喚建立起更加獨立而且毫無地方保護的司法體系，呼喚一個完善的投資者保護機制。

2012年已經到來，我無法猜測我們的政府能完成多少改革，新主席的上臺已經做了很多有益的工作，但顯然，整個市場的健康并不取決于新任證監會主席，而是取決于頂層設計，因為法律的制定、司法的執行、媒體的監督都需要有新的制度安排，這里面會觸及許多人的既得利益，但如果不破除這些障礙，我們的資本市場只會是建立在沙灘上的空中樓閣。而任何一個國家要想強大，沒有資本市場的支撐，都只是夢想。

（作者：獨立財經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