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民國人物述略

尋找“大”武漢·何祚歡專欄

何祚歡，愛聊天的老頭。用嘴聊了半世，筆聊了700萬字。但還是嘴占上風，許多人不曉得我還出過一摞書。其實這無所謂，咱們接著聊，聊武漢。

“民國”的招牌掛起來的頭二十年是最不消停的，風潮起了一波又一波，總統換了一個又一個，一個政府鬧得比一個油鹽店都不如。

全國如此，武漢哪好得起來。坐鎮武漢主宰生死的“湖北督軍”打了換，換了打，也像走馬燈一樣。

在這種情勢下的武漢，會不會將張之洞行新政時期的成果踢打得點滴不存？實際情況是，張之洞辦洋務的許多成果恰恰是在20世紀20年代得以鞏固完善的。裕華紗廠在承辦“布紗絲麻四局”的過程中得以成長，“一紗”、“震寰”的建成投產，申新紗廠的來漢，武漢紡織業以“四大紗廠”為龍頭的局面就形成了。在一批知識分子的鼎力實施之下，“國立武漢大學”建設成型，民辦的中華大學已蜚聲中國……它們使武漢延續了高等教育基地的輝煌。

那么，武漢弱在何處？弱在從前沒有基礎的城市建設。

1928年春天，當湖北公費留學生吳國柄回到武漢時，映入他眼簾的武漢是一個滿目瘡痍的城市：道路窄狹，房屋散亂，水邊到處是垃圾，外加棄貓死狗，馬路上處處有隨地大小便的痕跡……吳國柄的感覺是，這個城市的面貌和它在國內國際的名聲太不匹配。

吳國柄心有不甘，不久他給當政的李宗仁寫信，表達了投身大武漢城市建設的決心。沒想到李宗仁很快接見了他。初見之際，不便多說什么宏圖大業，他只說了一個愿望，建一座公園，讓武漢百姓有個地方呼吸新鮮空氣，改變一些人有一點空就抽大煙、賭博的生活習慣。

吳國柄的誠心和對公園的設想撞動了許多人的心機，不但李宗仁贊賞，而且往下去處處有“貴人相助”：

說到公園選址，有人就說到了協和醫院旁邊的西園和“直魯豫同鄉會”的地皮，那是“北伐”后作為“敵產”沒收的閑置地，正好用來做公園。

沒有建園資金，李宗仁就找來了漢口市警察局長。那局長說他手上有一筆禁賭、禁煙的罰款，可以先拿來用。

做那片地的圍墻沒有磚，就有人動員磚瓦業的老板們為建這個漢口第一公園捐獻。

有了磚，而且老板們還集中了幾條船將它們運到了離西園最近的碼頭邊，但由碼頭到公園這一段旱路上的運費也很嚇人，吳國柄不敢動用那僅有的幾個錢，一想到那些磚就撓頭。

這個時候，李宗仁下屬的軍長胡宗鐸出頭幫忙了。他聽了吳國柄講到的公園前景和眼下的難處，一拍胸說愿意出動軍隊來運磚，說我一個軍有一萬人，一個人用手托兩塊磚也能跟你運兩萬塊！

一件幾乎不可能開頭的事就此開了頭，吳國柄還說服警察局長，動用服刑的犯人為公園挖土開塘堆山。并且特別規定，勞動表現好的減刑獎勵，犯人力弱或有病的，可以由家屬代替。

“漢口第一公園”（1929年10月10日正式開放時命名“中山公園”）的建設熱火朝天地開張了，吳國柄的“招牌”也打響了。他真有點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味道。

吳國柄的成功證實他是個人才，但也反映了他所處時代的特殊性。

軍閥割據，派系傾軋，那會兒的確亂。但打來打去的各派首領，在對待知識分子和有關國家強盛的建設事宜上，又有著不約而同的尊重和認真。

比如李宗仁手下的軍長胡宗鐸，他本來在湖北人心目中沒留下什么好印象。一次接見請愿的漢口商界代表，他大吼大叫不說，還張口閉口“混蛋、王八蛋”地罵，罵完手一揮，“滾蛋！”漢口商民敢怒不敢言，就把他罵的三個“蛋”加到一起，背地叫他“三蛋將軍”！可是他對中山公園建設、對吳國柄卻非常支持，不但派兵出工，還把吳國柄帶到省府去拜會湖北省主席張知本，又取得了許多實際的支持。

湖北省主席張知本是留日歸來的法學專家。他從開始就支持吳國柄。1929年桂系失敗，省府全部換人，他在臨走之前還專門和吳國柄作了一次長談。他鼓勵吳國柄留在武漢，把建設美麗武漢的設想變成現實。他說：“你是技術專家，誰來當家都會用你。再說你是湖北官費培養的留學生，應該留下來為湖北效力！”

張知本曾兩次被國民黨開除黨籍，憑這話再開除他一次也不為過，馬上是你的敵對派來代替你了，你動員你的技術骨干留下，不是“資敵”是什么？然而那個時代的知識分子共有的家國情懷，使他們在面對富國利民事業時常常忘記“誰執政”的界限。張知本一生政治上起起落落，法學專著卻著作等身，且活到了95歲，心胸的開闊應該起了作用的。

吳國柄選擇留下來是對的，后來的漢口市長有幾個學貫中西的大知識分子，也是在武漢這個盤子里發光的“珠”。他們讓吳國柄完成的中山公園，成為了當時世界第二大公園；他們讓吳國柄主持的許多項目，到現在依然發揮作用。篇幅所限，只有下期再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