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丹



8月底的廣州中午,天氣炎熱得很。當本刊記者來到高戰的工作單位時,他的不少同事趴在辦公桌上昏昏欲睡。腳穿襪子、涼鞋的高戰,精神抖擻地打開了話匣子。
雖然在廣州一家媒體任職,而高戰的主要工作卻是“推動農村小額信貸”。2003年,他拿著經濟學家茅于軾給的7000元課酬作為啟動資金,創辦了蘇北農民發展協會。從此,他的人生就在農民、政府和商界間穿梭奔忙,逐步開始了他的農村小額信貸實踐之路。
這9年下來,高戰遭遇的得更多是失敗和困惑。但從他的言語中,始終沒有流露出埋怨和氣餒,反而“很有分寸”地表達著樂觀的希望,讓每一個接觸他的人相信“他的事業會成功的。”
用青春來摸索
高戰用青春來摸索自己的理想之路。2003年,作為當時村里唯一的研究生,高戰一畢業就從南京回到了蘇北老家——江蘇新沂市窯灣鎮陸口村。從兩萬多元的初始資金起步,高戰成立了用信貸扶助農村貧困婦女的基金會,開啟了農民協會資金互助業務。
沒有專業人士指導,高戰自創了很多“具有鄉土智慧”的規定:年利率7.2%的“保密”存款——不公開存款人的信息;而將貸款人的姓名公之于眾,由夫妻雙方共同簽署貸款合同;每戶最多只可貸款5000元,并需要兩戶擔保,年利率18%,期限不能超過1年。當地的農民反映,這個基金會讓農民的錢“活了起來”,而且貸款條件相對寬松合理。直至現在,高戰的基金會已經從當年的兩萬多元資金發展到約340萬元的資金池。
樹大招風。基金會的規模變得龐大起來后,就會“由里到外”被人盯著。內部,基金的信貸員喜歡貸款給大戶,多賺些好處;外部,有人想來騙貸,或者通過賄賂來勾結信貸員。高戰描述了一個農村最原始的行賄過程:“一個農民想多貸點錢,就拎一袋花生或者玉米棒,往信貸員家里一丟,說是地里剛出來的,大家都懂了。而且有些人和信貸員還有親戚關系,一起吃吃喝喝的,總之所有事情都來了。”
中國傳統的世俗力量擊破了高戰的核心信條:貸款給最窮最需要幫助的人。與目前城市里遍地開花、以盈利為目的的小額信貸公司所不同,高戰的小額信貸在“市場化”與“逆市場化”之間艱難游走,因為既要憑借市場化經營來維持運作,又要達到幫扶窮人脫困的理想。
盈利誠可貴,理想價更高。要實現理想,先要找對方向。高戰首先想到的是茅于軾在山西的小額貸款試驗。但細一研究,卻發現那不是條條大路可通到的“羅馬”。從高戰看來,茅于軾山西模式的成功,主要是靠茅老在國內經濟學界的聲望,讓最頂級的金融和人力資源專家,以及各種世界級投資機構聚焦試驗點。
于是,高戰只能將眼光放向了世界,尋找有“相似病癥”而已治愈的案例。可能是冥冥中的緣分,從2006年聞名世界的“格萊珉模式”恰恰是農村小額信貸的成功典范。這一模式由孟加拉經濟學家尤努斯手創,不僅在貧困地區得到廣泛推行,而且美國等富裕國家也成功建立了格萊珉網絡并有效實施反貧困項目。尤努斯因此獲得了2006年諾貝爾和平獎。
此時的高戰如獲至寶:按照格萊珉模式,因為不需要巨額資金投入和教授級的金融專業人才,只需要像麥當勞一樣現成又規范的操作流程就可以推行。“一開始非常有信心,因為已經有他的書,大量現成的資料和數據,直接學就行了。”
但事實證明他想得太簡單了。“我們曾經招聘過一個叫小鵬的大學畢業生來當信貸員。小鵬說他看過所有關于尤努斯的視頻,對尤努斯的理念也講得頭頭是道。
知易行難。小鵬在村里工作一段時間后,忽然告訴高戰,他認為不需要按照格萊珉模式中“只給婦女放貸”的死教條,因為這個村婦女的地位其實挺高的。
“我當時馬上就崩潰了。”高戰搖頭說,“只給婦女放貸”這一條款看似普通,實際上凝結了多年的教訓總結,在全世界大多數的貧困家庭里,婦女才是穩定而可靠的借款者。“信貸員經常會產生新觀念,并質疑格萊珉模式能否原封不動地復制到中國。但我覺得,如果不堅持這些細節,就容易走回到老路上去,為窮人服務的宗旨又會出現偏差。”
得道之法不在于所念的經書,而在于念經的人。于是,高戰想到了去孟加拉請“真菩薩”——讓尤努斯來中國指導他的實踐。
打動尤努斯
西天的真經不易取,真佛也從來不易見。
今年4月20日,高戰帶上翻譯,踏上了孟加拉朝圣之旅。高戰的這條孟加拉朝圣之路,可謂波折重重。作為利用小額貸款向貧困宣戰的、最具象征性與號召力的人物,尤努斯是世界各國專家和政要的座上賓。“世界各地想學習和邀請尤努斯的人太多太多。我去孟加拉的第一天,連辦公室的門都沒給我進。”高戰回憶道。
但高戰沒有放棄,他找到了格萊珉的另一個部門,表示要學習尤努斯的經驗。“他們說來學習的人太多了,要交錢。交錢方式有兩種,一種是以學生的方式交,只要20美元左右,很多人在一起,帶你四處看一看;另一種要交150美元,單獨派一個專職的人為你講解。”高戰選擇了后者。“當時我就下定決心,就算見不到尤努斯,詳細學習一下格萊珉模式具體怎么運作,回中國去試驗也是好的。”他說。
為高戰講解的職員相當專業,在格萊珉基層做過很多年信貸員和經理,經驗豐富。高戰抓住機會,拼命提問、拍照和記錄,他的專業和執著也打動了這個職員,把他介紹給自己的上級領導。就這樣,高戰見到了級別越來越高的格萊珉銀行的管理者。最后,經過層層推薦,高戰終于獲得和尤努斯見面的機會。至于打動這么多格萊珉高層的秘訣,高戰的總結言簡意賅:“他們和我談話的時候,發現我和其他過來到處晃悠了解情況的人不一樣。”
而打動尤努斯的,是高戰隨身攜帶的一本名為《資金互助記錄簿》的暗紅色小冊子,是高戰根據“格萊珉模式”理念結合他的實踐制作的賬本。“他一看到那本小冊子,眼睛就亮了。那賬本都是用漢字記錄的,我想跟他作一些解釋,但他擺手示意不必,然后自己默默地看了四五分鐘。”
這似乎是一種時空交錯的“同病相憐”。那本打動尤努斯的小冊子,既有結合中國特色設計出來的格萊珉模式LOGO,也有格萊珉式的圖表——詳細記錄著還款人在一年52周中的還貸情況。這些細節無一不體現著格萊珉模式的核心與精髓。“我對他理念的理解和這9年來在中國的實踐摸索,都充分反映在這個冊子上了,我覺得那是真正打動他的東西。”高戰感慨地說,為了支持他的實踐,尤努斯的團隊派專家過來給他作專門指導。其實,從2006年以來,中國多位官員和學者都先后表示要引入格萊珉模式,但一直是“只開花不結果”。
從此,高戰再次上路。在獲得廣東郵儲銀行和正佳集團資助的承諾后,高戰在廣東陽山縣的農村推行格萊珉模式的試驗。
“有人說我野心很大,也有人說我是借尤努斯的名氣來炒作自己。” 作為一個推廣農村小額貸款的布道者,健談的高戰表達流利,世事洞明的智慧中透著坦蕩與真誠。去年,尤努斯被孟加拉政府“罷免”了格萊珉銀行行長一職,并被指控涉嫌經營腐敗行為——不過,這些指控至今都沒出具證據。
原來尤努斯也會遇到曲折。“罷而不退”的尤努斯依然奮戰在農村小額信貸的一線上。這讓高戰首次感到與這位72歲高齡“小額貸款之父”的命運是如此接近。
從高戰的話說,堅持下來,是因為他相信任何一個群體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權利,農村不應該成為被高速發展的中國遺忘的群落。“我最大的野心就是曾經想當一個村主任,但是迄今為止我都沒有實現這個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