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軍

? 能否找到一種源自本土文化、又具有現代性之闡釋可能的概念,對中國美學史而言,是當下面臨的一個難題。
中國美學史的深層本質,很難用西方的邏各斯語言來規定,作為本土文化和學術傳統的產物,中國美學史擁有自己的研究對象和領域,也擁有自身獨特的美學觀念和經驗系統。
能否找到一種源自本土文化、又具有現代性之闡釋可能的概念,對中國美學史而言,是當下面臨的一個難題。
我們認為,發掘和闡釋中國美學史的邏輯本質,要找到合適而恰切的概念維度,這個概念要具備如下條件:一是作為單詞它必須是多音節的,因古漢語的詞多以單字為單位,如仍以單字為詞,不便于進行現代闡釋和學術的理解、交流;二是作為該概念組合詞的構成詞素,必須是源自中國本土且能夠作為獨立詞語表達意涵的;三是最好在世界上能夠尋到對應性的詞語,其涵意可以各表所指,但所指卻具有相通性,這有助于在更大范圍對中國美學史的闡釋邏輯進行考量。綜此幾點,我們認為,“幻象”一詞很適合用來描述中國美學史的深層本質和發展邏輯。首先,“幻”和“象”均植根于本土文化,在原始巫文化中便用到它們,以后都納入美學史的闡釋系統。其次,“幻象”作為組合詞,在古代大約在魏晉南北朝以后才出現,宋元之際該詞時見于書法和繪畫的點評文字,但組合并不固定,表明“幻象”一詞在古代并沒有形成穩固的邏輯蘊涵。但關于它們的構成“詞素”的邏輯蘊涵卻異常豐富,形成系統,這就為開掘該詞的美學蘊涵,基于現代視野賦予邏輯蘊值提供了可能空間。最后,西方美學和佛教美學中也有對應于“幻象”的相應詞語,英語的“幻象”寫作illusion,梵語的幻象寫為māyā,它們與中國傳統美學對“幻象”的“不肖”、“恍惚變幻”有某種相通,但由于分屬不同的話語系統,中國美學史的幻象邏輯所表達的獨特蘊涵,可以通過中西或中印語境中的差異比照,得到更深入的發現和揭示。
就根本方面來說,幻象邏輯是揭示中國美學史深層本質的一個十分合適的維度。從詞面上說,中國傳統美學對“象”的理解都是“幻”的。這個“幻”在三個層面上離開了實然物象:一是仰觀俯察,以意取象,所謂“散點透視”即指對外在物象的主觀化意念截取;二是“象”是操作對象,也是意念表達的載體。“卦象”推衍,就是以“象”為意念層面的操控對象。以此類推,意念性的“象”,表面上看似乎感性色彩充分,其實已然“形而上”了,理智化了;三是舍象求意,意為象外的審美韻致。這一點使“象”更進一步遠離了實物物象。反過來,從“象”這一面來理解,則“象”包含了一切美的感性存在。在主體意念化的操作過程中,對“象”的感受和認知,自始至終保持著“象”的感性特質,在主體直覺的統攝下,它呈現為感性特質、內在品性的意念雙向性展開,讓動與靜、大而小、逝與返、曲與直、剛與柔等對立性涵義,借助“象”的互訓互成得以確立。基于此,中國美學以意念對外在的數、景、象、境的感遇為先導,通過意念上的擴張性發散,形成強烈的主體感悟氛圍,進而生成對“象”的感悟性立意,所謂直覺性質的幻象生成便由此得以成立。依此軌跡,美的幻象似乎無所不在,不僅主體精神的外化,由意念性的目標擴散至無垠的宇宙,而且,宇宙萬象也借助主體意念內化為心性直覺和審美意象,生成跳脫于境遇或景象外的審美感悟。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中國美學史的“幻象”與“幻覺”始終是現時性的在場,美始終是因感而悟,因悟及意。概括而言之,即中國美學史的深層邏輯本質,體現為:美學的幻象邏輯是創造性的生成過程,一方面主體意念基于象的感遇而呈顯,另一方面,審美諸象以主體意念的人文化成為歸結,它們最終都納入主體的審美造化之旨。
基于幻象邏輯對中國美學史的本質描述,可確立中國美學史為如下幾方面凝成的有機整體:
⑴美學范疇史或美學觀念史,源自巫性意念,經宗教而宗法,再進而倫理化,在商末周初始成其大觀,后經諸子和漢代易學及讖緯演繹,得以確立本土化美學范疇的基旨,之后經佛學意念的拓展,思辨力提升,又經宋明理學和清代實學,蔚然而成傳統美學范疇史的深厚學統。近代及現代美學雖西學纏入,也未始能改變這一學統的整體性質。
⑵審美經驗史或美學直覺史,源自對自然的審美感悟,經天地萬象,而及人情風俗,由禮制儀式的定向萌發,向人世間的仁義自省和靈動曲變的主體情狀轉化,生生之易,幻象百成,披載兩千余年的歷史現實風云,逐漸形成以溫柔敦厚為中軸,兼蓄倜儻風流等情采的審美直覺風貌。及近代、現代美學雖主情理二分,也未始能改變中國人的審美直覺體驗方式和價值判斷風格。
⑶審美物象史或美學形式史,源自掊土筑甌、立旗建方,經祭祀器皿、日用物品,以商末周初奠定物品美文奐象,后沿貫生活、娛樂、軍事、藝術諸場域,使審美觀念凸顯于器物、工具和藝術品的外觀形式中,構成中國美學史的幻象物化的博覽畫廊。
我們以為,大體上具足了上述三個方面的內容,就實現了對中國美學史較完備的邏輯描述。構建并完成這樣一個工程是當下及為期不遠中國美學工作者的使命。在立足于幻象邏輯實現中國美學史整體邏輯的突破時,有幾點是我們應當給予認真考慮并當努力體現的:
一是幻象邏輯的描述介入,應基于美學特質的解析和價值判斷而展開,對于各層面美學史文獻、歷史活動、器物和藝術品的進入,要有意識地開掘被正統史傳和在歷史流傳中被忽略的有價值內容。譬如,神話中被賦予“丑”、“怪”一類形象的物種或隱含著中華民族豐富的氏族、部落審美信息;漢代的讖緯圖像記錄保存了大量的審美感性活動,這些在過去的評價體系中沒有得到充分肯定。尤其是少數民族的審美活動及其美學觀念,更是被放置在正統之外的邊緣,沒有得到充分的闡釋和發掘。審美史和美學史不是民族美學單純的記錄和復制,它更是發現和闡釋的工程,一切有益于當今人類美學認識深化的內容,都應在關注之列。
二是幻象邏輯的語言描述,在確定美學史對象內容的語言風格和命題概括時,并不排斥合理引入科學化的語言表述。科學化的語言以精確的量化和定性為特征,這有助于中國美學史的體系與內容的清晰易解。雖然幻象邏輯的意念化更偏重主體的意念統攝,似乎不以科學化的分別和辨析為主,但幻象是以“象”的感悟和創生為起點和終點的,從而對于美學史就審美創造的特質進行或總或分的科學分析,并不損害中國美學史的邏輯和表述,只要限度把握好了,它還會增強中國美學史的內在邏輯。
三是幻象邏輯的縱向展開,有必要將差異性、斷裂性內容作為內容對象給予重點描述。以往的美學史,注重歷史綿延中的逐漸衍生,這固然不失為一種把握邏輯脈絡的方式。但斷裂與分延也是歷史發展的必然存在,注重了差異性、斷裂性內容的開掘和表述,才能把中國美學史確然存在過的美學斷層納入中國美學史的有機整體,從而使中國美學史的整體構成變得更為嚴整、豐富和獨特。
總之,中國美學史的幻象邏輯,是構筑中國美學史的基石,通過它我們可以揣摩到一個龐大而富有生命力的中國美學史機體。這個機體一直本真地存在于我們的歷史之中,過去由于認知上的局限,我們對它的很多方面有所忽略,而今的學術氛圍和條件、積累已為深入發掘和闡釋中國美學史獨特的幻象世界提供了可能,從而基于幻象邏輯建立的中國美學史機體,當能筑成大觀,迸射出令人驚異、別致而悠長的氣息。(作者系美學研究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