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纓
第三章教壇的魔杖
13. 揭母語謎底
(1)
一個不愛母語的教師,肯定教不好母語。而一個熱愛母語、學好中文的教師,才堪為提升中國教育品質的尖兵,傳承中國文化精華的教士。
洪宗禮如癡如狂地熱愛母語。
自幼時讀書塾始,母語便為他奠基,伴他成長,鑄他理想,給他能力,成就他的事業,與他結下了不解之緣。
可以說,母語天天給他啟迪,給他智慧,給他力量,給他美的享受,給他無邊的快樂。
他曾深情地寫道:“在母語中覺醒,在母語中感動,在母語中陶醉,在母語中成長發展,正是中華兒女堅定的教育信仰,也是人們母語教育的價值追求。”
對母語如此的認識,絕非一時的沖動。
他從兒少時啟蒙于母語,青春時興趣于母語,為師時漸漸依戀母語,不惑時搶救母語,到以后窮究母語、提升母語、鑄就母語文化的神圣殿堂,一條由母語汩汩山泉匯成的滔滔大河,化作了他周身的血脈和事業的洪流。
洪宗禮告訴筆者,早些年他一回回夢里吟詩誦文、析詞賞句,心里甜蜜蜜、美滋滋的,甚至于笑醒了。以后的歲月,他常常做夢也苦思冥想主編教材里的疑竇、一些百思而不解的難題,急醒了還覺得胸口像壓上一塊石頭一樣難受;當然也曾像德國化學家克庫勒晚上忽然思如潮涌,頓時猜出碳鏈結合的秘密那樣,洪宗禮有時夢中的思維迅速連通了靈感的電路,立即大放光明。
在依戀和探究中,他感到,龍的傳人一代代錘煉了五千年的漢語,真是舉世無雙、精妙絕倫的文化珍寶。
她充滿了無窮無盡的魅力。
漢語不僅記錄聲音,承載思維,還通過象形、會意、形聲幾種趣味盎然的方式表示意思,這比外文呆頭呆腦的字母聰穎、機靈得多。
一個字是一件藝術品,寫起來是一幅畫,讀起來是一支歌,耐人尋味,楚楚動人。
她透視出精練生動的智慧。
同樣一個意思,外文要寫一大篇,中文則只用寫一段;外文要講好一陣子,中文只說三言五語。如中國小學生背誦乘法口訣——“七七四十九,七八五十六”,都是五個音節,外文說起來不知何其復雜!
就是教“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也不會枯燥的,“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亭臺六七座,八九十枝花”。瞧,多少生動!
她更跳動著活龍活現的靈性。
講“卒”當“死亡”講時,洪宗禮破了個字謎:“劉邦聞之喜,劉備聞之泣。”(劉邦喜項羽死,劉備泣關羽亡。)謎底為“翠”字,學生們幾十年后談起來仍津津有味,當年情景歷歷在目。
一位教師講到翠竹和竹篙,說了首鮮活的詩:在家里青枝綠葉,離開家骨瘦皮黃。不提出水還罷了,提出水淚眼汪汪。
優秀的源遠流長的漢語,凝集了一個長盛不衰的民族,成了四大文明古國中唯一一個文字保留至今的國度。其他的呢?印度的梵文讀懂的為數寥寥,埃及文已埋到金字塔里了,巴比倫文與其國家都已不復存在。
所有這一切,不發人深思嗎?
(2)
在語文教改的園圃里,洪宗禮是一位萬分勤勞的老園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耕耘著、守望著,從未有一絲一毫的倦怠。
他對他人的園圃一向東張西望,竭力吸納其成功的高招為己所用,而對自己的園圃,則時時處處精心策劃,精細管理,精密研究,猶如巧女繡花,名醫手術。
他決計在自己的試驗園里,找到一條育花的捷徑,既省工節時,又大面積提升百花質地;既讓園丁育有章法,又使花兒長得可心。
為此,他從整個花園著眼,從育一朵朵花兒著手,從育苗、施肥、澆灌、整形等一項項局部研究到整體研究,從零散的積累到系統的疏理,循著系統化理論,開拓大的突破。
在幾十年如此的勞作里,他發現語文教育表象上有如育花兒,實則是個多維結構、多元支撐、多層連帶的系統工程。
從目標窗口看,它是多元的:傳授知識、訓練能力、培養習慣、發展智力、提升思想、陶冶情操;從過程廣角看,它屬動態推進,雙邊活動,既有橫向的空間拓展,又有縱向的時間延伸;從內容視界看,它包容甚廣:有字、詞、句、篇等語言形式的,有語、修、邏、文等語言運用規律的,有聽、說、讀、寫等語言行為的,還有與毗鄰學科及社會生活等廣泛聯系的。
面對如此紛繁復雜的多面體,如何做到成竹在胸,不至于井中觀月、霧里看花?如何掌控得得心應手,不至于“剪不斷,理還亂”?這需要研究,對語文教育進行多角度、多方位、自宏至微的整體研究。這需要尋找,尋找各教學要素的內外縱橫的聯系及最佳結合點。這需要探求,探求教與學的科學規律。這需要建構,建構一個簡約得一看易懂、實際得一用便靈的語文教育思想體系之廈。
為了傳承母語,為了不負時代,為了造福純真向上的孩子,為了不堪重負的語文教師,洪宗禮苦苦地奮斗著,研求、尋覓、建構這座語文教育思想體系之廈。他信奉愛因斯坦的人生成功公式:誠實勞動+正確方法+少講空話。
多少個不眠之夜,多少個節假日之晨,洪宗禮在燈光下、晨光里久久靜坐,那智慧的大腦緊張地思索著,躍動起感性圖景與理性抽象相照共生的波濤。每一道皺紋,猶如他思維犁起的溝垅;每一根白發,成了他改革求索的詩行。
就這樣,洪宗禮經過上世紀60年代、70年代的二十載奠基,80年代的十載研創、90年代的十載細磨,終于建造起語文教育思想體系的一座大廈。
(3)
這個大廈的基石或支柱是“五說”語文教育觀。
“五說”觀是一個龐大而科學的體系。
“五說”觀以對語文在教育坐標系上令人信服的準確定位,以條分縷析地理順了語文教育中實難調和的眾多矛盾,以揭示語文教學內部諸多元素之間的微妙關系,以勾勒出語文與其他學科及外部社會實際存在的廣深聯絡,而成了打開語文迷宮的一把鑰匙,或者說是揭開語文謎底的一雙神奇的手。
下面,讓我們一一走進“五說”王國去賞析去采擷吧!
“五說”之首——定位:工具說。
早在1978年,洪宗禮就將思謀數年的思想,撰寫成《試說語文的工具說》長篇論文發表,認為“學科的性質,決定著教育的目的、任務、方法和效率。確認語文的基礎工具性質,是語文教學的基點,也是語文教學改革的根本點和出發點”。以后二十年,他的該理論日瑧成熟,日見完美。
工具說,以高屋建瓴的清醒和久歷語壇的冷靜,揭示了語文學科的個性,上了“語”姓的功能戶口,在學科教育的坐標軸上牢牢地為其定了位,在文化傳承的長河中堅守了語文學科的本質。
語文是什么工具?它有異于生產物質產品的生產工具,而是學習工具、工作工具、思維工具、交際工具,更是承載和弘揚文化的載體性工具。“工具說”對于“重視語言訓練就必然會喪失人文精神”論的迷失者,無疑是一根“定海神針”。這樣,語文教學改革就有了根本點、出發點和歸宿點,語文課也就不能上成政治課、文學課、社會自然課了。如此看來,“工具說”每字千鈞,力透紙背,提起了語文教育網狀結構的總綱。
五說”之二——教法:導學說。
教與學,從來就是一對扯不清談不透的矛盾:兩者孰主孰從?孰先孰后?孰因孰果?該重教還是重學?師教與生學間有何種復雜的關系?古往今來,爭議紛紛。
洪宗禮以一雙銳眼全方位反復審視,經長期洞若觀火般地透辟考察,言簡意賅地拎出了“導學說”這一教學過程中的雙主體間互動理論,其精髓被他表述得一清如水:“教學,教學,就是教學生學;不僅要教學生學會,而且要教學生會學,即不但要學會知識,具有運用知識的能力,而且要掌握學習的門徑、方法,養成熟練地運用語文的習慣。” 如此這般,他從主導方面——教師的視角出發,準確選用了“導學”一詞,立馬化繁雜為簡單,變紛亂成清晰,將無形作有序,理順關系,打通連結,透視規律,說中要害,指點迷津,推出了新時期的最優化教法——導學法。
導學說,一語道破了師生互動“教學相長”的雙邊關系。師為導,生為學,在這個過程中,無“導”,無助于有效地學。導學說,確定了教師、學生同為教學過程主體與主人的地位。導學說,提出了導學目標——“從教到不需要教”的理想境界。
毋庸置疑,教學的側重點在“學”,求學的高效在“導”。導學說乃是語文教學過程的本質說,語文改革的原動力說,語文教學的高境界說、總原則說。此說也成了他建構語文教育“鏈”的哲學根基。
“五說”之三——學法:學思同步說。
“吾嘗終日而思矣,不如須臾之所學也。”荀子的《勸學》側重突顯了學的意義。先于荀子的孔子以“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的斷語,揭示了學問之徑、成功之法。
顯然,1984年初步形成的此說,借鑒了中華古代優秀教育思想的精華。但是,它不是移花接木地搬用,而是深深地蓋上“洪氏印記”,融會了作者若干感性觀察、理性思維之后的理念升華。
洪宗禮發現學生的語言表達一刻也離不開思維,思維的過程也離不開語言,而在現實中的具體學生身上,又表現為兩者不盡同步,不能自然地“合二而一”、相互取代。
如何解決學與思的矛盾,探求學習語文知識和發展智力的融合,以便贏得學生的發展效應?該學說告訴我們,任何事物都有一定的結構,結構由若干要素按其固有規律結合而成。學思同步,就須將語言訓練的要素和思維訓練的要素作以分解,按兩者同步發展的目標找出最佳結合點,進行科學有序的組合訓練。
語文怎么學?學問如何做?洪宗禮認為,學語文應該思接千載,視通萬里,由古及今,從教至學,抓住學習語文的關鍵,對準語文教育的聚焦點。
“五說”之四——大語文觀:滲透說。
該學說是從美籍奧地利學者L?V?貝塔朗菲于1952年創立的系統論出發,以古希臘赫拉克利特關于“世界是包括一切的整體”的全息視野,又以亞里斯多德“整體大于部分之和”的精妙統籌,最大限度地優化協調與整合語文教學課內外關系的廣角理論。
語文教學處在偌大的內、外環境所包圍、烘托的氛圍之中。立于內外大環境中的語文教學,理應用一種生態學眼光和開放化的態度,引導語文教學內部各種因素間的滲透,統領語文與相鄰學科和社會生活的滲透,去整合資源、融通內外、廣開視界。
“滲透說”,旨在解決內與外的矛盾,沖破舊的語文教學的閉鎖,打破舊的狹小的時空,勇敢地享受“開放效應”:語文課為掌握其他學科提供“鑰匙”,其他學科為學好語文貢獻“例子”;語文教學為人生自然和社會提供“武器”,自然和社會又為語文教學拓寬視野、練就能力給予“武裝”。
由于小課堂與大環境的息息相關,使得語言運用隨處可見,語文知識到處可學,語文能力隨時可練;今日的語文教學訓練,就為明天的社會需求準備了必備的語文能力,以此實行“小”與“大”的順利對接,或曰“小”向“大”的軟著陸,達到結合的最高境界——彩排生活。
向其他學科輻射,向課外擴散,向社會拓展。
“滲透說”言近而旨遠,辭淺而意深,以超越時空的追求,達到語文教學的整體的最大優化。
“五說”之五——大時空觀:端點說。
端點說提出于1988年,恰好在“工具說”提出十個春秋以后。
“端”,一般指東西的兩頭,這里是開頭,即起點之謂也(本義為頂點,論文中為起點)。
當完成了給語文教學的定性立位,推出了最優化的教法、學法,并立足于大語文觀的背景之上展析了“滲透說”之后,洪宗禮驀然回首,又發現一個空白尚待思考:語文課在人的需求中的地位、意義與價值。于是,他沉下心來,又開始了新的研究和突破。他的此說為“端點說”,要探求解決的是一課語文學習的“標”和終身需要語文基礎的“本”之間的關系,強調語文教學的“長期效應”,即終身效應。
這又是一個相當深邃的命題,一篇值得大作特作的文章。
從端點說的視角看,語文學習是人一輩子的事兒。早些時候語壇上曾出現的所謂“初中三年學生語文過關”,高中可以不學語文云云,是急功近利的近視眼,因為母語乃文化之根、育人之本,母語斷裂,則后患無窮。
可以肯定地說,洪宗禮是揭開當代母語教學謎底的先行者、實干家。
也許,有人以為他的理論原點并不高深,無非是教書育人中司空見慣卻沒人提煉、歸納、總結的常識。
筆者則以為,這恰恰體現了真理的質樸和美的簡潔。正如德國哲學家叔本華所言:“真理是完全裸露的東西,其表達越簡淺,其影響便越深沉。”只有面向常識,方能春暖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