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張照片帶到五漁村

這是到意大利的第三天。火車哐當哐當響，如同人類熟睡后均勻的呼吸，我看著窗外的田野發呆。

一年前，我在網上看到了一張美國《國家地理》雜志拍攝的意大利五漁村照片。該雜志將海邊峭壁上的這五個小漁村，列為人生必去50景之一，著名旅行書《孤獨星球》在《意大利》中，也對其做了重點推薦。3天前，我來到了意大利，休年假自助旅行。

第一站是威尼斯。說實話，第一印象并不好。我住在主島運河邊的民宿里，房間很有風情，非常舒適，吃早餐的庭院里，開滿鮮花。但是——運河的水實在是太，臟，了。綠油油的，不時漂浮著垃圾，還長著富營養化的藻類，甚至連天空都是灰藍的。喂鴿子的圣馬可廣場上，小攤兜售各種山寨名牌的旅游紀念品。甚至，正對圣馬可教堂的那一整幢建筑，都被一巨幅化妝品廣告所覆蓋。浪漫？夢幻？神圣？真的只是傳說。

第二天，買了一張12小時交通卡，乘坐水上巴士，瀏覽威尼斯三個副島：玻璃島、彩色島、麗都島。喧囂遠去，水漸漸清澈，物價變得平實，假名牌不見了，真正生活著的威尼斯人出現了。大媽很自然地在街面上晾曬衣物，大姐熟練地找沿河劃船的老爺爺買菜，小朋友興致勃勃地在海邊踢著足球，他的媽媽在不遠處裸曬。

這才是活色生香的原生態威尼斯啊。原來由于主島過度商業化，居民們把房子都做成酒店給游客住，而自己都搬到副島來了，真是誤會大了。這樣說吧，威尼斯的主島相當于武漢的黃鶴樓，而三個副島則分別相當于武漢的洞庭街、龜北路和東湖。

來意大利的這三天，火車一會兒晚點、一會兒早發，歐洲之星也能一整節車廂空調都壞掉，但隨便一個路邊店的意面都讓人驚喜，住處的咖啡機、窗戶設計，又專業到令人發指。我每天的心情都如同在坐過山車，就像這兩天之內對威尼斯的感受一樣。意大利總是在我的嘆息還沒來得及落地，就給我當頭一棒的驚喜。我真不知在接下來的五漁村里，等著我的又會是什么。

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同包廂的人紛紛開始收拾行李，火車也到站了。我納悶著：這一站怎么這么多人下啊，五漁村不是還有兩個小時才到嗎？掏出車票一看，哇，張大師入鄉隨俗，百年難遇地看錯時間了。抓起行李，飛奔下火車。一口氣還未喘完，抬起頭就看見了，一直藍到地球盡頭的海。

時處逆光，我將手在眉上搭成小涼棚看過去，海面上星星點點閃著光，海岸邊長椅上，幾個穿著汗衫的老頭兒在聊天。幾只海鳥伸直了翅膀，在藍天白云間滑翔著盤旋。

轉個身，朝沒有海的另一邊看過去，頭恨不得要一直仰到脖子根，才能看全這延綿不盡、布滿了葡萄樹和彩色小房子的峭壁。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滿是新鮮葉子和海水的味道。立刻愛上這個地方。

給主人托米打電話，等他開車來接我。他的房子獨占一個山頭，沒有路名和門牌號碼，即使是的士司機看地圖也找不到地方，每個客人他都得親自開車到火車站接送。五漁村的住宿很難定，我提前兩個月才訂到托米的房子，一座石頭房子，擁有無敵海景和大片果林，每晚140歐，兩晚起訂。

托米是個種植狂，他的辦公室里，擺滿了各種花卉和果樹的指南書。石頭房子的后山上，種滿了橄欖、葡萄、桃子、豆角、橘子、梨子、松樹，以及各種大朵鮮花。在最好的景觀處，托米放了幾把椅子，綁了幾個白色帆布吊床。辦完入住手續后，我第一時間就燒水泡了一壺茶，選了一個葡萄藤下的吊床，躺在上面看起了心愛作家的小說。

不知不覺，茶喝完了，書看完了，天色也暗了。回到房間才發覺，不知何時托米在我桌上，悄悄放了四個皺巴巴的小杏子。我滿腹狐疑地拿起杏子吃下去，哇，香氣四溢，滿口流蜜。第二天我跑到后山玩，才發現這些杏子是自然熟透后落在地上的，所以如此香甜。

晚上，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欣賞夜色下的五漁村和地中海。突然，遠處出現一個小火點，慢慢向我靠近。到了我身邊，仔細一看，原來是螢火蟲。接著，火點越來越多，蔓延到最后，居然將我包圍了過來。沒想到我一個大活人，居然被一群螢火蟲給圍觀了。

意大利時時處處充滿著意外和驚喜。五漁村的五個村子間，修建有火車，買張天票，便可乘坐火車，自由游覽五漁村。第二天睡到自然醒，在面朝大海的鮮花叢中，吃完了托米用自己種的農產品做的早餐后，興致勃勃地去火車站買天票。結果，迎接我的是一張售票窗口告示：鐵路工人罷工，火車停運。問工作人員該怎么辦，對方居然說，用腿走。最遠的兩個村子，相聚20公里，用腿走？再問有船嗎？對方答，她也不肯定船開不開。

只好跑到碼頭碰運氣。心想，以意大利人不靠譜的程度，這鐵路工人應該不會和輪船工人約好一起罷工吧。即使真約著一起罷工，應該也無法一起準點啟動吧。嘿嘿，果真碼頭那里大排長龍，輪船工人賣票賣得挺開心。我也挺開心，從海上進入五漁村，另有一番景致。

生怕輪船隨時會停運，直接坐到最遠的第五個村子，依次往回游覽。除了火車和船路，所有村子間，都有步行道。這其中，最著名的是連接第四、五個村子的“愛之路”，風景絕美。

走完愛之路，肚子就咕咕叫了。在村里一家著名餐廳里，點了一個海鮮大餐，配上當地自釀的白葡萄酒，狂吃不已。酒飯過半微醺時，系著圍裙的男老板，從廚房走到餐廳里，現場清唱起意大利歌劇。

酒足飯飽后，坐船前往其他村子的彩色房子晃悠。在第二個村子，我走到一個巷子里，買了一份冰淇淋，坐在路邊石階吃。不遠處一個小男孩，正為鄰居們一邊唱歌一邊跳舞，奶聲奶氣，大眼睛靈動活潑。唱的貌似是當地童謠，最后一個動作還直接跪在了地上。

小男孩剛一唱完，他的漂亮媽媽就站在巷子里另一邊，扶著叉腰肌，扯開喉嚨，大喊他的名字。他不情不愿地抱著小足球，跑到媽媽面前，兩個人嘰嘰咕咕一通意大利語，伴隨著無比豐富的肢體語言。小男孩的表情，由陰到晴，再由晴轉陰，變幻了好幾道。最終結局是，他抱著小足球，開開心心和小伙伴們踢球去了。

我這才回過神來，咦，怎么街上的人，嗖的一下，都集體失蹤了？哎喲，他們都在碼頭，最后一班船要開走了，拔腿就跑啊。

這就是我想和你分享的意大利假期：連我這個最靠譜的人，也變得不靠譜起來。■

下期預告：在瑞士農場睡草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