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房客

7月8日，我正式搬出租住了一年的公寓，由于拖欠了一周時間搬家，按合同交了違約金近400元人民幣。和房東的交接儀式進行得出奇順利，他甚至連鑰匙都忘了找我要，我就踩著江城夏日特有的夕陽，離開了生活過一整年的社區。

突然心頭掠過一陣感慨，嗯，這可能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租房生活的經歷。特別記錄下來，也算留作紀念。

本來，我一向對租房這件事心存排斥。

2005年，我剛到北京念大學，某天去朋友家做客，三環邊的筒子樓，三室一廳，他租下來其中一間。四人合租，連客廳都要單獨付租金。剛推開門我就傻眼，不到10平米的單間，剛好夠擺床、衣柜和電腦桌，1100元一個月。那年，朋友大學剛畢業，月薪2500。

如果當時已經出現了咆哮體，我一定會在心里暗罵，尼瑪啊！！！坑爹呢吧？！！

由于咆哮體還沒有流行，我只能弱弱地感慨，真貴啊！每個月起早貪黑去上班，其中還有兩周是在養別人家的房子。

從此以后，整個大學的4年時間，我都在默默盤算，一定要找個機會回武漢工作。此后，隨著北京的房租越來越高，心中逃離北京的念頭就越來越堅定。

畢業之后，我真的一天都沒在北京多留，就義無反顧地回來“建設家鄉”。與其說我是厭倦了首都人民的傲慢與功利，倒不如說，是厭倦了那套每個北漂都再熟悉不過的公式：每年賺M萬，N年不吃不喝，就可以在X環買一套Y平米的房子。

房價漲啊漲，M沒怎么變，N和X越變越大，Y越變越小。

因此，大多數新晉北漂，都選擇了租房度日，把未來留給未來。可寄人籬下，總不是那么舒暢。比如在租房合同上，承租方永遠是“乙方”。

還有一個朋友，在北京謀了份穩定靠譜的工作，在四環外租了套房東的“閑置房”。朋友是個講情趣的人，硬是把家里打扮得比窯子還溫馨，看起來是安居樂業了，可誰知某次續房租的時候，房東說兒子要結婚，“閑置房”成了婚房，不再出租。朋友傻眼，匆匆打包搬走——面對房東的驅逐令，即使你把住處裝修成天上人間，也得另謀他處。

逃離北京之后，倒是沒了租房的困擾，可是與父母同住，對于我這樣的兼備“文普二”特性的新新青年，也實在不怎么方便：無論是晚歸還是宿醉，總有家人在耳邊碎碎念；尤其是每次在網上聽聞老友們各種關于同居、一夜情之類風花雪月的故事，就真心羨慕嫉妒恨啊……獨立生活，對于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來說，是一件糾結了欲望和理想的事情。

于是，2011年夏天，我找了一個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借口，下決心搬離父母的懷抱。在市中心某知名青年公寓，租下了一套小戶LOFT，1500元一個月，大樓里的居民多為租戶，以30歲以下的年輕人為主，且“拎包入住”。對我而言，這種地段、價位、房型、鄰居的組合，近乎完美。

后來發現，還是歌里唱得好，童話里都是騙人的。從我入住的第一天，就遭遇了諸多糗事。

那天我信心滿滿地告訴母親，要搬出去自己住了，整理出幾套換洗的衣服，把洗漱用品帶齊，連一年也難得做幾次的面膜都沒落下，一切裝備按照出差一周的規格制定。可是一到租住的房間，才發現，啊，原來這里是沒有床單、被子、枕頭的。心里一邊暗罵：“說好的‘拎包入住呢？誰拎的包里會裝被子啊？！”一邊垂頭喪氣地回到母親麾下。

如果說以上這件囧事，還只能怪我平時生活太馬虎浮華，但在我的整個租房經歷中，另外一個始終制造負面情緒的機構，就不得不吐槽一下了——租房中介。

起初，我是不想找中介的，還費盡心思在網上搜羅各種“免中介租房”，均未果。后來我才知道，因為我所心儀的那個社區，幾乎所有房源都被中介壟斷了，相傳他們批量性地把房子租下來，然后再集體抬價轉租出去，比如我找的那位中介，手里就有一串鑰匙，看房時帶我樓上樓下跑了至少5處空房——合著只要我想住進這棟樓，就必須得通過他們。當然，這是人家合法的盈利模式，也無可厚非。

中介就中介吧，專業人做專業事，而且付了中介費和押金之后，除了按期交房租以外，應該就不太需要和他們打交道了。

但事實卻并非如此，不管我怎么按他們制定的規則參與這場租賃游戲，還是會被迫頻頻與他們斗法。比如，中介一次性收走了我半年的物業管理費，但我依然每個月都會收到物業貼上門的催款單。

在租住的短短一年時間里，房間里的水管、淋浴、空調甚至水表，統統都壞過。每當這時，中介業務員在電話里的口氣，就比鐵道部還紅十字會——順便提一句，中介公司員工的流動性比我想象中大很多，一年內與我對接的人總共換了四個。

不管是空調要加氟，還是水管老化要修理，都直接影響日常的生活，按照規定，如果我是自己找人來修，中介是不用承擔費用的，而是應該與他們溝通報修。但每次中介的第一反應都是，“交房的時候都檢查過是好的，肯定是你使用不當造成損害”之類。且不說我是否會無聊到去偷空調里的氟，至少也不可能鉆到洗手臺下去弄壞水管吧。

這一年不算愉快的租房經歷，于我而言，也不算毫無收獲。至少讓我發現，自己是完全有獨自面對生活的能力的。去年底，房價好不容易低下了高昂的頭，我就果斷出手在市中心買下了一套小戶型。

買房的時候，身后有一位燙著大卷的大媽，還沒選定要買幾層、哪間，就做起了包租婆的美夢：“這套房我準備出租，至少租2000塊一個月吧。”

不知到那時，又有哪位悲催的租房客，會成為我的新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