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與重

打銀子

臘八這天，我們從河灣背回幾塊厚厚的冰

分放在幾個房間里

這是麥，這是先麥，這是蕎，這是谷子

然后每過一陣，我們就跟著父親去看

冰里面的氣泡，有的連成串，有的只一個

在父親的高興或嘆息中

我們像一群小麻雀，一遍遍跑去告訴母親

“銀子快化了。銀子快化了?！?/p>

從內部開始融化的冰塊，我們把它們堆到院子里的

一棵梨樹下。我們知道

它們會一直圍著它，最后剩下一攤水

慢慢滲著，干著

生 育

那些漚得發黑的水浸泡著樹根

陽光像飛絮

水里有蛙卵，蝌蚪，青蛙

唉，這只是一個土坑

一場大雨瞬間完成的生育

像是在一個博物館里

隔著玻璃看見的

一個人一覽無余的一生

蚊蚋用翅膀繼續忙碌地編織

聲音的疙瘩

這些破碎的 寂靜光影

噴泉池

石塊、枯枝、鴿子羽毛和盤結的金屬管

2006年春天，在蘭州，一只胃

試圖把它們消化，仿佛那些僅僅是

一頭牛記憶中干澀的草結

無意拍了拍，“嘭──嘭──”

我知道，這只胃已積滿了

它只是習慣性地 想蠕動幾下

像一個鼓手，看見一面鼓，就忍不住

敲幾下，但沒有情緒，沒有節奏

輕與重

正是輕的構成了重

正是那些灰塵被風吹起時

迷離了我們的眼睛

正是重的在瞬間變輕。星星被取掉

天空的秤盤 空了

正是那些無足輕重的瑣事

構成了一個人的一生

正是他被忽略的那些想法

讓他活著

你是另一個誤解春風的人

恰如其分是一種美

春初根芽

白從土里露出一點點

綠又怕冷的樣子

多好

適得其所多好

深山

石頭和木頭

頂著房子

把雪掃到兩邊

露出一條路

多好

上山，下山

你長得太快了

草在心里長得太快了

農藥和工業

在春天長得太快了

見 過

它見過個頭肥大

從墳墓里鉆出的螞蟻

在大地上無畏地飛奔

它見過，瘦小的人

每當有東西站在他的面前

就默默地繞過去

沒 有

沒有什么可失去：根還在心里

沒有一片未來的森林：人人都在抑制著自己

這泛著荒涼之光的世界

沒有什么可失去，沒有生長

水滴和水滴互不信任

除了警惕的眼睛、傷疤

沒有什么可失去，沒有什么可珍惜

愛與被愛，像虛構的星辰和樹隙流淌的小溪

沒有孤獨

沒有“有”這個詞

虛覆一層泥土和散發落葉腐朽氣息的陷阱

是念出這個詞的喉嚨

岸 邊

瘋綠即將衰竭

河流吃著漸次消瘦的影子

時間已備好世俗的悲風

田野生長的隱喻

探向后院的地窖

土豆，挖出來的命運

沿坡地滾啊，滾

時間已備好世俗的悲風

你控制它們，時間

蜘蛛把守密林

星星繁衍遼闊

露水在明天藍色的霜里

水汽浸透的今夜

兩個老人開始懂得相扶

缺失的牙齒

嵌在垂首的心

月亮，在那突然的漩渦中

將手伸向岸邊

時間，你控制它們

你已備好世俗的悲風

那一夜

街道是愛講臟話、喜歡體罰的老師

河流健壯的身體里

藏著棍，雪，刀，明亮的積怨

這些都順著葡萄的枝蔓

給予我們太多的甜，和碧綠的外貌

但這不是血液的聲音

如果有監聽的耳朵，那夜

都奇怪地聾了

那夜，恐懼和仇恨炸開

那夜，大片的蒲公英飛了

那夜，迷惘的更迷惘

而廣闊的，迷人的，仿佛罪不容恕

那夜

我們都是

對方的禁區

談論它

還不如談談苜蓿的來源

談論它

你得找到傾聽的耳朵

你得對著血

于貴鋒：1968年生于天水，著有詩集《深處的鹽》?，F居蘭州。